宴席散了大半。
周元慶擱下筷子,拍了拍圓鼓鼓的肚皮,從椅子上站起來。
旁邊的縣一把手趕緊跟著起身,弓著腰問要不要再添一道湯。
「不添了不添了。」周元慶擺擺手,打了個飽嗝,那串黃花梨在指間轉得飛快,「找個安靜的地方,喝杯茶消消食。」
縣一把手忙不迭地招呼服務員,把隔壁那間單獨的小包間打開,熱茶沏上,門帘一撩,請周元慶移步。
「你們聊你們的,不用陪。」周元慶沖外頭那幫還在推杯換盞的幹部們甩了甩手,「小趙跟我就成。」
小趙就是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秘書。
門帘落下。
外頭的吵鬧聲被隔成了一層悶響。
包間不大,一張方桌,兩把圈椅。
暖水壺擱在桌角,茶缸子冒著白煙。
周元慶一屁股坐進圈椅里,腰往後一靠,那張吃得紅光滿面的胖臉上還帶著餐桌上的餘興。
「小趙,今兒這頓飯不賴。」周元慶半閉著眼,佛珠在手心裡慢悠悠地轉,「尤其那個蟹,回頭問問是哪家弄的,下個月省廳來人,看能不能再搞兩隻。」
「領導,先喝口茶。」趙秘書把茶缸子遞過去,聲音不緊不慢。
周元慶接過來抿了一口。
趙秘書站在桌邊,右手垂著,指尖碰了碰腳邊公文包的拉鏈。他猶豫了大約兩秒鐘。
「領導,有個東西,您看一眼。」
周元慶沒睜眼:「什麼東西?」
趙秘書彎腰,從公文包最底層把那個方方正正的油紙包抽了出來,拆開外層粗麻紙,露出裡頭三本厚得像城磚的牛皮紙帳冊。
他把最上面那本翻開到第一頁,雙手平端著,擱在了周元慶面前的桌面上。
「剛才席面上,後廚的人遞過來的。說是公社群眾匿名舉報材料。」
趙秘書頓了頓,壓低了半個調子:「我粗翻了兩頁。領導,這東西……分量不輕。」
周元慶嫌麻煩地「嗯」了一聲,佛珠還在轉。
左手隨意地搭在翻開的帳本上,漫不經心地往下一划拉。
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鉛筆抄寫,字跡工整。
「甲方:張老四。借款本金:十二元。月息三分。逾期加倍。擔保物:自留地一畝二分……」
周元慶的佛珠慢了一拍。
他翻到第二頁。
「乙方:劉寡婦。借款本金:八元。逾期未還。處置方式:其子劉小軍,十四歲,送往煤窯抵債……」
佛珠停了。
周元慶的眼皮掀開了。
那雙剛才還眯成月牙的小眼睛,瞳孔驟然收緊。
他身子往前傾了半個身位,兩隻肥手死死扣住了帳本的邊緣。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丙方:趙鐵根。本金二十三元。逾期九十日。強收其祖宅三間……」
「丁方:孫有才。本金四十元。追債過程中,其妻投井……備註:已處理,無人報案……」
周元慶盤佛珠的右手,猛地攥緊了。
那串盤了十幾年、油光水滑的黃花梨,被他五根粗短的手指捏得咯吱作響。
「翻。」他吐出一個字。聲音變了。
趙秘書識趣地把第二本、第三本全攤在了桌上。
第二本是流水帳。
進帳、出帳、分紅。
每一筆的日期、金額、經手人代號,用紅藍鉛筆標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欄。
「孝敬J先生本月分成:一百二十元整。」
「孝敬縣裡X同志:菸酒折價三十五元。」
「孝敬公社Z主任:現金十五元,另附糧票二十斤。」
周元慶的呼吸粗重了起來。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頁的右下角,蓋著一個橢圓形的私章。
章面模糊,但能辨認出三個字的輪廓。
趙秘書彎著腰湊近看了一眼,輕聲道:「領導,所有大額資金的最終流向,全部指向同一個人,就是這個Y先生的代號的人。」
周元慶沒說話。
他猛地合上帳本。
「啪」的一聲悶響,像一巴掌抽在了這間小包間裡。
趙秘書後退了半步。
周元慶坐在那把圈椅里,雙手撐著桌面,腦袋微微低著。呼吸一下比一下粗,粗得像老式鼓風機在運轉。
趙秘書等著。
他太了解自己這位領導了。
果然。
五秒之後,周元慶猛地抬起頭。
那張圓滾滾的胖臉上,剛才酒席上的紅光和笑意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刺目的鐵青色。
可趙秘書看得更清楚,在那層鐵青底下,在那雙眯縫眼的最深處,有一團極其灼熱的、屬於獵人嗅到血腥味的興奮光芒。
政績。
現成的、鐵板釘釘的、能一炮打響的政績。
高利貸、逼死人命、行賄分贓,這三條隨便哪一條拎出來,都是能上省報的大案!
而自己剛調過來不到三個月,根基未穩,正愁沒有一把能立威的快刀。
這不是舉報材料。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烏紗帽!
「砰!!」
周元慶右手一掄,桌上那隻冒著熱氣的粗瓷茶缸子被他直接掃飛出去。
茶缸子撞在牆上,碎成三瓣,滾燙的茶水順著白灰牆面淌了一地。
「無法無天!!」
周元慶從圈椅里彈起來,那五短的身材爆發出的氣勢,把整間小包間都壓得矮了半截。
「光天化日之下!在我管轄的地界上!竟然有這種惡劣性質的組織!放高利貸!逼死人命!還他娘的行賄縣裡的幹部!」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帳本,攥在手裡,肥厚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小趙!」
「在。」
「去!把外頭的人全給我叫進來!」周元慶的嗓門炸開,兩片招風耳漲得通紅,「縣委的、公社的,一個不落!尤其是——」
他停了一秒。眼珠子往右轉了轉。
「那個保衛科的姚家天,在不在外頭?」
趙秘書點頭:「在。」
「把他也叫進來。」周元慶把那串黃花梨往桌上一拍,咬著後槽牙,「我倒要當面問問,他這個管治安的,是怎麼管的!」
趙秘書推門出去。
外頭大堂里,殘席未撤。
幾個縣裡的陪同幹部正端著酒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姚家天坐在角落裡,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喝著茶,臉上還掛著那副萬事太平的溫和笑意。
趙秘書走過去,彎腰在縣一把手耳邊說了兩句話。
縣一把手臉色一變,酒杯差點沒端住。
「各位同志,周領導請大家去隔壁坐坐。」趙秘書直起腰,語氣平淡得像在通知開會。
姚家天放下茶杯,站起來。
他的嘴角還掛著笑,但眼皮底下那根繃了兩天的神經,突然毫無徵兆地跳了一下。
包間的門帘掀開。
七八個人魚貫而入,在那張不大的方桌前頭擠成了半圈。
周元慶背對著他們站著,面朝窗戶。
屋裡沒人說話。
姚家天站在人群的中間偏後位置,目光不動聲色地往桌面上掃了一眼。
桌上有三本翻開的牛皮紙冊子。
他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封面。那厚度。那翻卷的毛邊。
那些帳本真的出現在本不該在的地方了!
「姚大隊長。」
周元慶轉過身。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周元慶的眼裡沒有笑,只有審判。
姚家天強撐著沒後退,嘴角的笑意僵在臉上,像是被人用圖釘死死釘住了。
「到。」
周元慶拎起桌上的帳本,翻到其中一頁。
手腕一抖,那頁紙正正好好甩在了姚家天的胸口上。
紙頁打著旋飄落,姚家天下意識伸手去接。
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他親筆批的一行字:「已收。Y先生。」
血,從姚家天的臉上一寸一寸地褪乾淨了。
「我問你。」周元慶手指戳在他面前,聲音沉得像砸石頭,「這個Y先生,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