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Y先生是誰?

2026-08-18 12:46:04 作者: 鴿鴿又鴿
  宴席散了大半。

  周元慶擱下筷子,拍了拍圓鼓鼓的肚皮,從椅子上站起來。

  旁邊的縣一把手趕緊跟著起身,弓著腰問要不要再添一道湯。

  「不添了不添了。」周元慶擺擺手,打了個飽嗝,那串黃花梨在指間轉得飛快,「找個安靜的地方,喝杯茶消消食。」

  縣一把手忙不迭地招呼服務員,把隔壁那間單獨的小包間打開,熱茶沏上,門帘一撩,請周元慶移步。

  「你們聊你們的,不用陪。」周元慶沖外頭那幫還在推杯換盞的幹部們甩了甩手,「小趙跟我就成。」

  小趙就是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秘書。

  門帘落下。

  外頭的吵鬧聲被隔成了一層悶響。

  包間不大,一張方桌,兩把圈椅。

  暖水壺擱在桌角,茶缸子冒著白煙。

  周元慶一屁股坐進圈椅里,腰往後一靠,那張吃得紅光滿面的胖臉上還帶著餐桌上的餘興。

  「小趙,今兒這頓飯不賴。」周元慶半閉著眼,佛珠在手心裡慢悠悠地轉,「尤其那個蟹,回頭問問是哪家弄的,下個月省廳來人,看能不能再搞兩隻。」

  「領導,先喝口茶。」趙秘書把茶缸子遞過去,聲音不緊不慢。

  周元慶接過來抿了一口。

  趙秘書站在桌邊,右手垂著,指尖碰了碰腳邊公文包的拉鏈。他猶豫了大約兩秒鐘。

  「領導,有個東西,您看一眼。」

  周元慶沒睜眼:「什麼東西?」

  趙秘書彎腰,從公文包最底層把那個方方正正的油紙包抽了出來,拆開外層粗麻紙,露出裡頭三本厚得像城磚的牛皮紙帳冊。

  他把最上面那本翻開到第一頁,雙手平端著,擱在了周元慶面前的桌面上。

  「剛才席面上,後廚的人遞過來的。說是公社群眾匿名舉報材料。」

  趙秘書頓了頓,壓低了半個調子:「我粗翻了兩頁。領導,這東西……分量不輕。」

  周元慶嫌麻煩地「嗯」了一聲,佛珠還在轉。


  左手隨意地搭在翻開的帳本上,漫不經心地往下一划拉。

  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鉛筆抄寫,字跡工整。

  「甲方:張老四。借款本金:十二元。月息三分。逾期加倍。擔保物:自留地一畝二分……」

  周元慶的佛珠慢了一拍。

  他翻到第二頁。

  「乙方:劉寡婦。借款本金:八元。逾期未還。處置方式:其子劉小軍,十四歲,送往煤窯抵債……」

  佛珠停了。

  周元慶的眼皮掀開了。

  那雙剛才還眯成月牙的小眼睛,瞳孔驟然收緊。

  他身子往前傾了半個身位,兩隻肥手死死扣住了帳本的邊緣。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丙方:趙鐵根。本金二十三元。逾期九十日。強收其祖宅三間……」

  「丁方:孫有才。本金四十元。追債過程中,其妻投井……備註:已處理,無人報案……」

  周元慶盤佛珠的右手,猛地攥緊了。

  那串盤了十幾年、油光水滑的黃花梨,被他五根粗短的手指捏得咯吱作響。

  「翻。」他吐出一個字。聲音變了。

  趙秘書識趣地把第二本、第三本全攤在了桌上。

  第二本是流水帳。

  進帳、出帳、分紅。

  每一筆的日期、金額、經手人代號,用紅藍鉛筆標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欄。

  「孝敬J先生本月分成:一百二十元整。」

  「孝敬縣裡X同志:菸酒折價三十五元。」

  「孝敬公社Z主任:現金十五元,另附糧票二十斤。」

  周元慶的呼吸粗重了起來。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頁的右下角,蓋著一個橢圓形的私章。

  章面模糊,但能辨認出三個字的輪廓。


  趙秘書彎著腰湊近看了一眼,輕聲道:「領導,所有大額資金的最終流向,全部指向同一個人,就是這個Y先生的代號的人。」

  周元慶沒說話。

  他猛地合上帳本。

  「啪」的一聲悶響,像一巴掌抽在了這間小包間裡。

  趙秘書後退了半步。

  周元慶坐在那把圈椅里,雙手撐著桌面,腦袋微微低著。呼吸一下比一下粗,粗得像老式鼓風機在運轉。

  趙秘書等著。

  他太了解自己這位領導了。

  果然。

  五秒之後,周元慶猛地抬起頭。

  那張圓滾滾的胖臉上,剛才酒席上的紅光和笑意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刺目的鐵青色。

  可趙秘書看得更清楚,在那層鐵青底下,在那雙眯縫眼的最深處,有一團極其灼熱的、屬於獵人嗅到血腥味的興奮光芒。

  政績。

  現成的、鐵板釘釘的、能一炮打響的政績。

  高利貸、逼死人命、行賄分贓,這三條隨便哪一條拎出來,都是能上省報的大案!

  而自己剛調過來不到三個月,根基未穩,正愁沒有一把能立威的快刀。

  這不是舉報材料。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烏紗帽!

  「砰!!」

  周元慶右手一掄,桌上那隻冒著熱氣的粗瓷茶缸子被他直接掃飛出去。

  茶缸子撞在牆上,碎成三瓣,滾燙的茶水順著白灰牆面淌了一地。

  「無法無天!!」

  周元慶從圈椅里彈起來,那五短的身材爆發出的氣勢,把整間小包間都壓得矮了半截。

  「光天化日之下!在我管轄的地界上!竟然有這種惡劣性質的組織!放高利貸!逼死人命!還他娘的行賄縣裡的幹部!」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帳本,攥在手裡,肥厚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小趙!」

  「在。」

  「去!把外頭的人全給我叫進來!」周元慶的嗓門炸開,兩片招風耳漲得通紅,「縣委的、公社的,一個不落!尤其是——」

  他停了一秒。眼珠子往右轉了轉。

  「那個保衛科的姚家天,在不在外頭?」

  趙秘書點頭:「在。」

  「把他也叫進來。」周元慶把那串黃花梨往桌上一拍,咬著後槽牙,「我倒要當面問問,他這個管治安的,是怎麼管的!」

  趙秘書推門出去。

  外頭大堂里,殘席未撤。

  幾個縣裡的陪同幹部正端著酒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姚家天坐在角落裡,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喝著茶,臉上還掛著那副萬事太平的溫和笑意。

  趙秘書走過去,彎腰在縣一把手耳邊說了兩句話。

  縣一把手臉色一變,酒杯差點沒端住。

  「各位同志,周領導請大家去隔壁坐坐。」趙秘書直起腰,語氣平淡得像在通知開會。

  姚家天放下茶杯,站起來。

  他的嘴角還掛著笑,但眼皮底下那根繃了兩天的神經,突然毫無徵兆地跳了一下。

  包間的門帘掀開。

  七八個人魚貫而入,在那張不大的方桌前頭擠成了半圈。

  周元慶背對著他們站著,面朝窗戶。

  屋裡沒人說話。

  姚家天站在人群的中間偏後位置,目光不動聲色地往桌面上掃了一眼。

  桌上有三本翻開的牛皮紙冊子。

  他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封面。那厚度。那翻卷的毛邊。

  那些帳本真的出現在本不該在的地方了!

  「姚大隊長。」

  周元慶轉過身。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周元慶的眼裡沒有笑,只有審判。

  姚家天強撐著沒後退,嘴角的笑意僵在臉上,像是被人用圖釘死死釘住了。

  「到。」

  周元慶拎起桌上的帳本,翻到其中一頁。

  手腕一抖,那頁紙正正好好甩在了姚家天的胸口上。

  紙頁打著旋飄落,姚家天下意識伸手去接。

  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他親筆批的一行字:「已收。Y先生。」

  血,從姚家天的臉上一寸一寸地褪乾淨了。

  「我問你。」周元慶手指戳在他面前,聲音沉得像砸石頭,「這個Y先生,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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