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水庫邊的老北風比早上颳得更毒了些。
灰濛濛的天像是一口倒扣的生鏽鐵鍋,壓得水面上的枯蘆葦全彎了腰,發出「簌簌」的悽厲響聲。
茅屋裡,灶膛的火倒是燒得極旺。
鍋底下兩根粗壯的木段被火苗舔得通紅,大鐵鍋里咕嘟嘟翻滾著半鍋玉米糊糊,騰起一陣暖烘烘的白氣。
顧真半蹲在灶台前,手裡攥著一截燒火棍,有一搭沒一搭地捅著灶底的余灰。他的動作很慢,眼神全藏在跳躍的火光里,誰也摸不清他在盤算什麼。
顧玲乖巧地坐在土炕沿上,兩條細瘦的小腿懸在半空晃蕩。她左臉上的擦傷已經被紗布貼得嚴嚴實實,膝蓋處也仔細裹上了細軟的白布條。
空間裡那靈泉水的功效確實霸道。
昨晚還高高腫起、滲著血絲的顴骨,今天不僅消了大半,連破皮的地方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只留下一小片淡青色的淤痕。
顧玲摸了摸臉,水靈靈的眼睛裡透著幾分疑惑:「哥,你昨天拿回來的那些藥,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我看那白布條,比供銷社櫃檯里最貴的棉布還要細、還要軟……」
「少打聽那些沒用的。」顧真頭都沒抬,聲音四平八穩,「天塌下來有哥頂著。端碗,吃飯。」
顧玲習慣了哥哥現在的做派,撅了撅嘴,老老實實地捧起那個豁口的大海碗,吹了吹糊糊表面的熱氣。
就在這時,顧真從灶台底下的乾草堆里摸出一個油紙包,「啪」的一聲放在新紮的竹桌上。
油紙剝開。
裡頭躺著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足足有小半斤,在昏暗的屋子裡泛著一股誘人的油潤光澤。
顧玲剛拿起的筷子直接懸在了半空,一雙眼睛瞬間瞪得滾圓,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哥!又是肉?!」
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月,昨天吃了一次肉已經是過年才有的待遇,今天居然還有?
「嗯。」顧真沒廢話,三兩下把油紙重新裹嚴實,直接塞進顧玲冰涼的手心裡。
他抬起頭,眼神盯著妹妹:「把這塊肉揣在懷裡捂嚴實了。現在,出門,順著水庫邊的小路繞過去,直接去大隊部找王支書。」
顧玲嚇了一跳,手裡的油紙包差點掉在地上。
「找……找支書幹啥啊?」
顧真站直身子,隨意地拿粗布袖口擦了擦手上的草灰。他走到水缸邊,動作慢條斯理的。
「找他評理。」顧真轉過身,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昨天顧帥跑到咱們這破屋裡來,一腳踹爛了門,翻了箱子,砸了桌子。最後,他還搶了你的棍子,一把將你推倒在泥地上,把你臉磕破了皮。對吧?」
顧玲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眼底又泛起一絲委屈的紅。
「這事,你去了大隊部,就一五一十地照實說。怎麼踹的,怎麼罵的,怎麼推的,一個字都別漏下。肉,是用來堵那些閒人嘴的,支書要是推辭,你就擱在桌上別拿回來。」
顧玲死死攥著油紙包,嘴唇直哆嗦。十五歲的小丫頭,這輩子還沒幹過這種登門告狀的事。
「可是……可是哥,咱們昨天才剛鬧完分家斷親,支書能管咱們這爛攤子事嗎?」
顧真幾步走到顧玲面前,半蹲下身,視線與妹妹齊平。他的眼神在這瞬間變得深邃且銳利。
「管不管是他的事。去不去,是咱們的態度問題。」顧真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顧玲包裹著紗布的左臉,「玲子,哥問你。昨天地上的碎石頭硌在臉上,血流出來的時候,疼不疼?」
顧玲下意識摸了摸紗布邊緣。
疼。鑽心地疼。
「既然疼,那就去。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顧真慢慢站起身,語氣裡帶上了一股子不容拒絕的強硬,「你挨的打,流的血,不能就這麼白白揭過去。去吧,別怕,按哥教你的說。」
顧玲咬著牙,深吸了一大口冷空氣。她把油紙包死死塞進破棉襖最裡層的衣兜里,推開門,一步三回頭地順著土路朝村子跑去。
看著妹妹單薄的身影徹底沒入土路的盡頭,消失在蘆葦盪後方。
顧真靠在缺了一角的門框上,端起那個裝了半杯溫靈泉水的豁口缸子,輕輕吹了吹漂浮的熱氣,抿了一口。
他嘴角慢慢往上提了半寸。拉開了一個比冬日湖水還要冰冷的弧度。
支開軟肋,清理戰場。
來吧。顧二狼這條老狗,算算時間,也該坐不住了。
——
顧玲前腳剛走出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水庫壩子另一頭的黃土路上,幾個黑影正頂著灰濛濛的風沙,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趕。
打頭的,正是二房的當家人,顧二狼。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板板正正的黑棉襖,銅嘴旱菸袋別在腰帶上,兩隻手背在身後。這派頭,遠遠看去穩當得像要去公社開大會。
可只要湊近了一瞅,就能看出端倪。
老狐狸的嘴唇緊緊繃成了一條死直的直線。兩個眼袋烏青發黑,眼底全是細密的紅血絲,一宿沒合眼加上極度驚嚇帶來的疲態,就算是硬撐也撐不住了。
他一邊走,眼角的餘光還在不停地打量四周的地形。他的腦子裡像有兩把刀在瘋狂互砍:化骨水到底是不是顧真乾的?那可是見血封喉的邪毒!他今天來試探,如果顧真真的是個隱藏的瘋子,自己該怎麼全身而退?
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是大兒子顧楓。
這小子這會兒完全沒了平時的精明算計。他把脖子死死縮在棉襖領子裡,兩隻手插在袖筒深處,目光像做賊一樣東躲西閃,生怕路邊的枯草叢裡突然飛出一滴要命的毒水。要不是被老爹硬逼著,他打死也不會來這鬼地方。
再往後,是趙翠蘭半扶半拖著顧帥。
顧帥此刻的慘狀,活脫脫像剛從刑場上放下來。
他整個右手手掌全被厚厚的糙麻布裹了起來,纏成了一個拳頭大的血球,正用一根油乎乎的粗布帶子吊在胸前。
他的臉白得像張糊窗戶的草紙,兩隻眼窩因為劇痛深深陷了進去。
每往前挪一步,牽動了傷口,他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一下,嘴裡不停地發出「嘶嘶」的吸氣聲。
趙翠蘭兩隻眼睛腫得像核桃。她一手托著兒子的胳膊,一手拽著走在最後的顧伊,滿臉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嘴裡不停地神經質般嘟囔著。
「我可憐的兒啊……作孽啊……十指連心吶……」
走在最後面的顧伊,低著頭,眼皮耷拉著,像是個沒有靈魂的牽線木偶。
可每當她的視線不經意間越過母親的肩膀,落在顧帥那個血糊糊的斷掌上時,她那雙細長的三角眼裡,就會極其隱蔽地閃過一絲病態的快意。
活該。真他娘的活該。
平時在家裡仗著帶個把兒,作威作福,偷自己的白煮蛋吃。現在好了?少了一根手指頭,看你以後還怎麼捏筷子吃飯!當然,這話她只敢在肚子裡嚼嚼,連個響都不敢放出來。
一行五個人,各懷鬼胎,踩著滿地的枯枝敗葉,終於走到了水庫堤壩下。
視線穿過蘆葦,那間破茅屋出現在眼前。
顧二狼停下了步子。
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扎了過去。門框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新換上了一根粗壯的新砍毛竹。兩扇破門板被軍用級別的結實麻繩綁得嚴絲合縫,連一絲賊風都透不進去。屋頂歪歪扭扭的泥巴煙囪里,正慢騰騰地冒著生火做飯的白煙。
看到這間屋子的瞬間。
顧帥渾身上下的汗毛「唰」的一下全炸立起來了。
斷指處的劇烈抽痛、一整夜的極度恐懼、加上長期在顧真面前養成的那種骨子裡的傲慢。三股截然不同的情緒絞碎在一起,直接把他腦子裡最後一絲理智燒了個乾淨!
「顧真!!!你個沒娘養的野種!!!你給老子滾出來!!!」
顧帥扯著漏風的破鑼嗓子,歇斯底里地衝著茅屋方向嘶吼。因為用力過猛,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牽動了右手的斷指傷口,纏著的厚麻布上肉眼可見地又滲出了一圈新鮮的暗紅血水。
「你個王八蛋用邪術害我!你用妖法爛了我的手指!你不得好死!!!」
眼看兒子的傷口又崩裂了。
趙翠蘭心疼得五臟六腑都在攪動,理智也徹底飛了。她一屁股直接坐在硬邦邦的黃泥地上,兩條粗壯的腿像潑婦一樣用力一蹬,拍著大腿就開始號喪。
「顧真!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啊!你個斷子絕孫的毒蠍子!我兒的手指頭都讓你給化了!大白天的一根好端端的手指頭,莫名其妙就爛成黑水了啊!老天爺瞎了眼啊,怎麼不收了你這個妖孽啊!」
趙翠蘭的哭嚎聲在水庫邊上迴蕩,悽厲得像鬼叫。
顧二狼站在前頭,一張老臉鐵青得發黑。
他沒有出聲附和。他死死攥著手裡的菸袋鍋,手背上骨節發白。
他今天來,絕不是為了像個村婦一樣站在門口罵街的。
他要看顧真的第一反應。
如果顧真不敢開門,說明做賊心虛;
如果顧真提著刀衝出來,說明他是個不管不顧的亡命徒;
但如果不按這兩條路走……那才是最可怕的。
「都給老子閉嘴!」
顧二狼猛地轉過頭,壓低嗓門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他那雙充血的老鼠眼像刀子一樣剜向趙翠蘭和顧帥。
這一嗓子極具威壓。
趙翠蘭的嚎叫像是被人憑空捏住了喉嚨,硬生生把半截尾音憋進了肚子裡。
顧帥也嚇得一激靈,閉緊了嘴巴。
四周突然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只有冬天的冷風,還在呼呼地刮著茅草頂。
縮在後面的顧楓兩眼亂瞟,心裡暗自慶幸。
他把身體的重心全壓在後腳跟上。
只要情況稍有不對,他保證跑得比誰都快。
就在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到極點的時候。
「嘎吱——」
一陣讓人牙酸的木頭摩擦聲響起。
那扇被麻繩綁得死緊的破門,從裡面,慢慢地、極其平穩地被推開了。
門縫越來越大。
顧真跨過那道半爛的木門檻,出現在全家人的視線里。
他身上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褂子,袖口邊上甚至還沾著幾點剛才燒火時蹭上的草木灰。
頭髮被庫區的亂風吹得微微揚起。
最要命的是他的臉。
太平靜了。
平靜得就像是一潭死水,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他右手端著那個豁口的破搪瓷缸子,杯子裡還冒著一縷溫熱的白氣。
顧二狼的視線像毒蛇吐信一般,瞬間鎖定在顧真的右手上。
杯子裡的水平如明鏡。
顧真的手連一絲多餘的顫抖都沒有。
顧二狼的瞳孔驟然一縮。
三十八年的閱歷告訴他,面前站著的如果真是一個十七歲下了劇毒化骨水的兇手,那這等視人命如草芥的恐怖定力,簡直是個活閻王!
顧真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抬起頭。
目光像是有實質的冰刃,極其緩慢地在院外的群像上掃過。
先掃過強裝鎮定的顧二狼。
再掃過坐在地上滿臉淚痕的趙翠蘭。
最後,視線精準無誤地落在了顧帥那隻吊在脖子上、滲著鮮血的斷手上。
顧真盯著那個血球看了整整兩秒鐘。
然後,他非常自然地眨了眨眼。
臉上的冰冷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清澈得幾乎能看見底的、山里後生獨有的無辜與茫然。
「二伯。」
他開口了。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能蓋過風聲。
全場死寂,沒人敢接話。
「這大冷天的,風颳得跟刀子似的,您這是……全家總動員了?跑到我這破茅屋來,是有什麼要緊事?」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像是一根火柴,直接扔進了顧帥那已經炸鍋的腦子裡。
他看著顧真那副什麼都沒發生的臉,氣的渾身發抖,傷口一陣撕裂的劇痛。
「顧真!你他娘的還在裝!!」
顧帥像個跳樑小丑一樣往前蹦了半步,用左手指著顧真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你給我下了邪術!你用化骨水把我整個手指頭連皮帶骨全化成了膿水!你敢做不敢認?你這雜種以為老子真的拿你沒辦法嗎?!」
顧真沒動怒。
他低下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手裡握著的破搪瓷缸子。杯底積著幾片渾濁的茶葉梗。他又抬起頭,像看傻子一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顧帥。
「化骨水?」
顧真將這三個字在嘴裡慢慢咀嚼了一遍,語氣里滿是荒誕和困惑。
他轉過頭,甚至都沒正眼看顧帥,而是直接對上了顧二狼的眼睛。
「二伯,顧帥這小子出門是不是忘戴狗皮帽子,腦子讓北風給吹受風了?」
顧真抿了一小口溫水,聲音慢悠悠的,透著一股事不關己的戲謔。
「我看他這燒得不輕啊,滿嘴跑火車的。一會邪術,一會化骨水,話本子裡聽來的段子全往外抖。這都是哪跟哪啊?」
顧二狼的眼角不可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這招四兩撥千斤,裝傻裝得簡直天衣無縫。
然而,顧真沒打算給老狐狸喘息思考的機會。
「不過既然您二房的人今天全都到齊了……」
顧真放下手中的水杯,將其隨意地擱在旁邊的窗台上。
他的手從杯子上離開,直接插進了灰布褂子的褲兜里。
與此同時,他整個人的氣場發生了極其細微卻致命的轉變。
前一秒還是個茫然無知的看客,下一秒,就像是一柄出鞘了半寸的鋼刀。
他往前不緊不慢地邁下了半個台階,拉近了壓迫感。
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像砸在冰面上的鐵錘。
「我正好也有一筆帳,想當著大家的面,跟二伯您好好盤一盤。」
顧真的眼神如炬,越過顧二狼,直接釘在了縮在後面的顧帥臉上。
「昨天傍晚。您家這位好兒子顧帥,吃飽了撐的跑到我這破屋來。一腳踹爛了我不算結實的門板,進屋就把我剛打好的桌子砸了個稀巴爛,還摔碎了我們兄妹倆唯一喝水的陶罐。」
顧真每說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最絕的是什麼?是一個大老爺們,為了搶一根燒火棍,硬生生把我只有十五歲的妹妹推倒在石頭地上!」
顧真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絲極度壓抑的狠意。
「我妹妹的左臉被蹭掉了一大塊皮,滿臉是血。膝蓋直接磕到了骨頭,連站都站不穩!」
他徹底在顧二狼面前站定,兩人的距離只剩下不到一米。
顧真歪了歪腦袋,嘴角那抹嘲弄的冷笑再也掩飾不住。
「二伯啊二伯。」
「您這好兒子昨天剛來欺負完我那手無寸鐵的妹妹,今天您就帶著全家老小,跑到我這漏風的家門口來撒潑打滾、裝瘋賣傻上眼藥?」
顧真眼神冰冷,直接把皮球狠狠踹回了顧二狼的臉上。
「您活了快四十歲,是十里八鄉最講『大局』的體面人。您今兒個,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我評評理。咱們這樁事——到底該怎麼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