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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那頂要命的「迷信」帽子

2026-08-18 12:43:42 作者: 鴿鴿又鴿
  顧真那句「到底該怎麼算」的話音還在冷風裡打著旋,顧二狼的三角眼就眯成了一道充滿殺機的細縫。

  老狐狸腦子裡飛快盤算著話術,剛要張嘴把這潑髒水的罪名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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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二狼!你們這一大家子堵在這兒,是要翻天啊!」

  一聲帶著火藥味的斷喝,從水庫堤壩的拐角處平地炸響。

  顧二狼渾身一激靈,手裡的銅嘴旱菸袋「咚」地一聲磕在了胯骨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全咽回了肚子裡。

  大隊支書王德貴來了。

  老支書穿著那身洗得發白、領口都磨破了的中山裝,兩手背在身後,邁著大步踩著碎石子就過來了。

  跟在他身後的,是凍得臉頰通紅、眼圈還掛著淚疙瘩的顧玲。

  王德貴在村里那是說一不二的鐵腕,這會兒他那張常年板著的老臉,黑得簡直能刮下兩斤鍋底灰。

  就在看見王德貴身影進入視線的一剎那。

  顧真微調了呼吸。

  前一秒還如鋼刀般冷笑逼問的壓迫感,瞬間被他生生斬斷。

  他挺直的背脊恰到好處地塌下了兩分,眼底的冷刃一秒鐘潰散,眼眶順著迎面刮來的寒風一眨,生生逼出一抹受了天大委屈的紅血絲。

  他甚至連迎上去的步子都透著一股「驚魂未定」的踉蹌,腳尖絆了一下門檻,半倚在門框上。

  「支書……您,您可算來了。」顧真的嗓音壓得很低,尾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卻又剛好能讓王德貴聽見的戰慄。

  這極其精密的「川劇變臉」,比起那些撒潑打滾的號喪,不知高明了多少個段位。

  王德貴連看都沒看顧真,只是沖他擺了下手算作安撫。

  老支書的目光如同一柄帶著鋸齒的鍘刀,橫掃眾人。

  「我怎麼來了?」王德貴從牙縫裡剔出這幾個字,手指隔空狠狠戳向顧真身後那間四面透風的破茅屋,「我倒要問問你顧二狼!人家兄妹倆剛淨身出戶,大寒九冬住在這漏風的破棚子裡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你領著一大家子,大白天的堵著人家的門撒潑!你顧家二房是打算當這水庫邊上的土皇帝了是不是?!」


  一頂「土皇帝」的帽子扣下來,顧二狼只覺得腮幫子一陣發酸。

  他那張在村里掛了十幾年「悲天憫人二先生」的臉皮,這會兒被硬生生扯得生疼。

  但他顧二狼畢竟是個成了精的狐狸,哪怕到了這份上,也得死撐住體面。

  他深吸了一口夾雜著土腥味的冷空氣,強行把臉上的陰沉揉碎了,擠出一臉比哭還難看的和氣。

  「哎喲,王支書,您這是哪的話,您消消氣。誤會,都是一家人的誤會。這不……孩子之間鬧了點小摩擦,我當長輩的,帶他們過來尋摸著……把話說道說道。」

  「說道說道?」王德貴冷哼一聲,壓根不接他這虛偽的套話,直接轉頭盯住顧真,「真小子,別怕,你親口說!咋回事?」

  顧真就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浮木,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他沒有順杆爬去哭訴,而是猛地轉頭盯住顧帥,眼神里盛滿了那種讓人看著都心酸的「難以置信」與「痛心」。

  「二伯!」顧真的聲音猛地拔高,因為「激動」而帶著幾分嘶啞,「您問我?您自己問問您兒子!昨天傍晚,他一腳踹碎了這避風的門,砸了我剛釘好的桌子!我妹妹上前攔一句,他把我家玲子推在石頭地上!您看看玲子臉上的血印子,看看她磕破的膝蓋!」

  顧帥冷不丁被顧真這凌厲的視線一掃,腦子裡又閃過那根化成黑水的食指,斷指處的幻痛像是幾百隻螞蟻在同時撕咬神經,嚇得他雙腿發軟,下意識往趙翠蘭身後直縮。

  顧真沒給顧家任何人喘息的縫隙,手指直挺挺地指向顧帥那吊在胸前的血手,拋出了真正的殺招:

  「今天!今天他們全家上門,指著我的鼻子在院子外頭吼!說我用邪術害他!說我家玲子用了什麼『化骨水』爛了他的手指頭!」顧真眼裡的紅血絲仿佛要滴出血來,悽厲反問,「王支書,我顧真要是有那等神仙手段,我還住這破棚子受這份窩囊氣幹啥?!我乾脆上山當大羅金仙去不好嗎?!」

  「邪術」兩個字一蹦出來,周圍空氣里的溫度仿佛瞬間跌破了冰點。

  在這個1977年的大隊裡,什麼事都能和稀泥,唯獨「搞封建迷信」是一條碰誰誰死的絕命紅線!

  王德貴的臉「唰」地一下變了顏色。從剛才的鐵青,直接轉成了暴怒的紫紅。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牛眼瞬間瞪圓,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老頭子猛地扭過頭,那視線簡直要把顧二狼當場活扒了。

  「顧!二!狼!」王德貴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用牙齒咬碎了砸出來的,「你他娘的膽子肥得要上天啊!再說一遍?邪術?化骨水?!」

  顧二狼的腦瓜子「嗡」的一聲,仿佛被一記重錘砸中了後腦勺,天旋地轉。

  完了。

  千算萬算,他算漏了顧真這小畜生居然能在第一時間,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王德貴這尊大佛給搬了過來。

  更要命的是,顧帥剛才痛急了眼亂咬人的那些瘋話,一字不落地全成了別人手裡的刀把子!

  拿「封建迷信」這種大帽子扣人,萬一要是鬧到公社去,他顧二狼這個大隊會計的位子不僅得擼到底,全家都得去牛棚里挨批鬥!

  顧二狼夾著菸袋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瘋狂哆嗦。

  他張著嘴,乾咽了兩口唾沫,試圖把這要命的火藥引子掐斷:「支書……支書您聽我解釋,孩子疼急了瞎咧咧的……」

  「解釋個屁!」王德貴大手猛地一揮,帶起一陣冷風,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我先給你解釋解釋!玲子,你過來!」

  顧玲縮在王德貴身側,像只受了驚的兔子,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

  「你臉上這傷,誰動的手?」王德貴聲音放緩了些,但依然透著威嚴。

  「是……是顧帥堂弟。」顧玲聲音很細,但在死寂的水庫邊卻足夠清晰,「昨天他踹了門進來,搶我的燒火棍,一把就把我推倒了……」

  「膝蓋也是?」

  「嗯……也是推倒磕的石頭渣子。」

  王德貴點了點頭,目光再次像釘子一樣釘在顧真臉上:「你家門誰踹的?桌子誰砸的?」

  顧真微微低下頭,聲音發悶:「都是顧帥。」

  「好!好得很!」王德貴猛地轉過身,指頭差點戳到顧二狼的鼻尖上,嗓門全開,「人證物證俱在!你兒子上門打砸、欺負孤女在先!你們全家今天圍堵恐嚇在後!現在還敢滿嘴噴糞污衊人家搞封建迷信?顧二狼,你真當這村里沒有王法了?!」

  顧二狼緊緊咬著後槽牙,牙花子都被他咬出了一股腥甜味。

  他心裡明鏡似的,今天這局,被顧真這小畜生做死了。王德貴擺明了不僅要給顧真撐腰,還要借這個機會狠狠敲打敲打最近有點勢大的二房。

  再犟下去,只會死得更難看。

  他深深地吸進一口刺骨的北風,冰冷入肺,強行壓住了五臟六腑里翻江倒海的憋屈與殺意。

  再抬起頭時,顧二狼又變成了那個低眉順眼的二叔。

  他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僵硬的弧度,皮笑肉不笑。

  「王支書……您教訓得對。是……是我顧二狼家門不幸,沒教育好這小畜生。」

  說著,他猛地一轉身,枯瘦的手像鷹爪一樣探出,一把死死掐住顧帥那條沒斷指的左胳膊,狠狠往下用力一摜。

  「孽障!還愣著裝死?!去給你真哥賠不是!」

  這一下顧二狼是真下了死手。

  顧帥本來就疼得頭暈眼花,被親爹這裹挾著巨力的擒拿一按,腳下一個踉蹌,「撲通」一聲,膝蓋重重砸在滿是冰碴子的泥地上。斷手被慣性一甩,剛凝固的血痂「噗嗤」一下全裂開了,劇痛直鑽天靈蓋。

  「啊——!爹!疼!」顧帥眼白直翻,疼得在地上像蛆一樣扭動,但在老爹那仿佛要吃人的陰毒目光和王德貴山一般的壓迫感下,他硬是把殺豬般的嚎叫咽了回去。

  他垂著腦袋,眼淚鼻涕混著血水往下淌,從牙縫裡含混不清地擠出幾個字:「真子……二伯對不住你……」

  顧真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像是在看一條在泥水裡翻滾的斷脊老狗。

  顧二狼見顧真不吭聲,嘴角又神經質地抽搐了兩下。

  他慢慢騰騰地把手伸進黑棉襖最裡層的暗兜,摸出一個洗得發白的四方手帕。

  一層一層解開。

  裡頭是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顧二狼沾了點唾沫,捻出兩張嶄新的一塊錢紙幣。

  手指夾著那兩塊錢,微微發著抖,像是在割他自己的肉。

  「真子。」顧二狼將那兩塊錢遞了過去,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堆里磨過,「這錢……你收著。把門……好好修修。」

  顧真盯著那兩張紙幣,又抬眼看了看顧二狼那張仿佛瞬間老了十歲的臉。

  足足過了五秒鐘。

  那種壓抑到極點的沉默,幾乎要把二房所有人的心理防線生生勒斷。

  顧真這才緩緩伸出手,用兩根手指鉗住了那兩塊錢,不輕不重地抽了過來。這上面還帶著顧二狼體溫的紙鈔,在風裡發出「嘩啦」的脆響。

  「二伯的大局觀,我領教了。」顧真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他將錢對摺,動作極其隨意地塞進胸口的衣兜里。

  接著,他稍微彎下腰,視線掃過還跪在地上發抖的顧帥,最後死死鎖定在顧二狼的眼睛上。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卷過水麵的寒風,卻字字如錘:

  「門,我會修。我妹妹流的血,我也會拿這錢去衛生所抓藥。」

  「這事,下不為例。」

  這最後四個字一出,顧二狼的身子極其細微地晃了晃,像被人當胸擂了一記悶拳。

  他沒有再多說半個字,猛地轉過身,從胸腔里擠出一個字:「走!」

  說罷,老狐狸頭也不回地拖著步子走了。

  趙翠蘭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連拖帶拽地架起半死不活的顧帥,跌跌撞撞地跟上。

  縮在最後頭的顧楓和顧伊,更是像被閻王爺追債一樣,腳底抹油溜得沒影。

  一家人狼狽不堪的身影,順著小路很快縮成了幾個黑點,最終消失在枯黃的蘆葦盪後頭。

  水庫邊,重新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真子,今兒個受委屈了。」王德貴走上台階,拍了拍顧真的肩膀,語重心長,「往後他們要是再敢上門犯渾,不用廢話,直接來大隊部找我。」

  顧真轉過身,背脊微微彎曲,對著老支書深深鞠了一躬,語氣誠懇而感激:「這回多虧了您,謝謝支書。」

  王德貴嘆了口氣,目光又在那被踹裂的門板上停留了片刻,背著手,慢慢踱步離開了。

  直到王德貴的背影完全隱入土路盡頭,顧真才重新直起腰。

  他臉上的感激與惶恐,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褪得乾乾淨淨。

  他站在風口,伸手隔著粗布褂子,輕輕按了按胸口那個裝著兩塊錢的衣兜。

  指腹隔著布料摩挲著紙幣的邊緣,顧真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顧二狼啊,顧二狼。

  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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