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斷指

2026-08-18 12:43:41 作者: 鴿鴿又鴿
  「化……化骨水?」

  趙翠蘭的嘴唇哆嗦得跟篩糠似的,那張刻滿皺紋的高顴骨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像被人拿抹布擦過一樣,刷地退了個乾淨。

  她兩條腿一軟,整個人像口破麻袋,徑直癱坐在了黃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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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的……鍾叔你看錯了吧……哪來的什麼化骨水啊……這種東西咱村里誰有啊……」

  趙翠蘭嘴裡反覆念叨著,聲音從尖叫降成了呢喃,降成了氣若遊絲的夢囈。

  兩隻手無意識地在泥地上亂抓,指甲刮在地面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噝噝」聲。

  「少廢話!」老鍾醫一把抓起自己的藥箱往肩上甩,兩條老腿打著磕絆就要往外退,「這種邪毒老漢我治不了!也不敢治!你們要救他的胳膊,就一個法子……」

  老頭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做了個往下切的手勢。

  「趁毒還沒爬過指根,把這根手指頭,刷的一刀,剁了!」

  「剁了」兩個字落地,屋裡像是有人往炸藥桶里丟了根火柴。

  「不要!!!我不要剁手指!!!爹!!娘!!!」

  顧帥像條被踩住七寸的蛇,在條凳上瘋狂彈跳。

  綁著他手腕的麻繩被掙得嘎吱作響,嘴裡噴出大股帶著酸味的涎水。

  趙翠蘭一聽「剁」字,像被雷劈中了天靈蓋,蹭地一下從地上彈起來,撲到兒子身上,一把死死摟住顧帥那條還沒變色的左胳膊。

  「誰敢動我兒的手指!誰敢!老娘跟誰拼命!」

  「拼命?」老鍾醫脖子一梗,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嘶啞的聲音直接飆了上去,「你要臉還是要你兒子的命?!這毒順著血脈走!不剁指頭,半個時辰,你兒子整條右胳膊的骨頭全得化成黃水!到時候不是截指頭,是截胳膊!截晚了,連命都沒了!」

  這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滋地一下按在了趙翠蘭心口上。

  她摟著顧帥的手猛地一松。

  嘴張著,眼珠子直勾勾地釘在老鍾醫臉上,半天合不攏。


  腦子裡那些撒潑罵街的詞兒,全被堵在了嗓子眼裡,一個都蹦不出來。

  「不剁……不剁行不行……求求你鍾叔……吃藥行不行……上藥行不行……」趙翠蘭的聲音碎成了一地渣,撲通一聲就給老鍾醫跪下了。

  「這不是吃藥能治的東西!」老鍾醫一步往後退開,不受這一跪。

  條凳上的顧帥已經徹底失了智。

  眼白翻得只剩一條細縫,牙齒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含混不清地嚎著:「不要……不剁……爹……我疼……」

  整間屋子裡充斥著哭嚎聲、風聲、麻繩繃緊的咯吱聲。

  亂成了一鍋粥。

  顧二狼從頭到尾,一個字沒吭。

  他僵坐在硬木椅上,十根手指死死扣在扶手上。

  化骨水。

  沾肉爛肉,沾骨穿髓。

  明明前一刻的顧帥啥事也沒有,然而就這麼突然的中了「化骨水」。

  自己剛才也檢查了所有器具,也沒發現下毒手段。

  難道這顧真還學了什麼邪門妖術不成?

  想到這裡,顧二狼的脊梁骨像是被人從尾椎往上灌了一桶冰水,後背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當家的!你倒是說句話啊!!」趙翠蘭的嚎叫把他從冰窖里拽了出來。

  顧二狼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他頂得往後嘎吱滑了半尺。

  他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但那雙細長的三角眼裡,此刻淬著的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的老獸,做出最後決定前的冷酷與狠厲。

  「鍾叔。」

  顧二狼的聲音沙啞得像在嗓子眼裡拖刀。

  「借你藥箱裡那把骨剪使使。」

  老鍾醫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顫著手從藥箱裡摸出一把醫用骨剪,旁邊還帶了一小瓶散裝的高粱燒酒。

  「酒倒上去消毒。剪的時候對準指根關節縫,使巧勁兒,一下斷。」老鍾醫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聲音都在抖,「手要穩。只有一次機會,剪歪了,那就要多受罪了。」


  說完,老頭抓起藥箱,弓著腰,頭也不回地竄出了門檻。

  他不敢留。

  怕聽見那一聲響。

  「楓子。」顧二狼扭頭。

  顧楓的臉白得像張紙,站在牆根處,腿打著擺子。

  「過來。」

  「爹……」

  「我讓你過來!」顧二狼的嗓音猛地炸開。

  顧楓打了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撲到條凳邊。

  「按住他!死死地按!他怎麼掙都不許鬆手!」

  顧楓咽了口乾唾沫,抖著手壓上了顧帥的肩膀和前臂。

  趙翠蘭像瘋了一樣衝過來要攔。

  顧二狼頭都沒回,反手一掌直接推在她胸口,將這個婆娘硬生生推翻在牆根下。

  「滾一邊去!再嚎,連你一起綁上!」

  趙翠蘭癱坐在地,嘴張得老大,卻被親丈夫眼睛裡那股子要吃人的凶光嚇得一個字都嘣不出來了。

  顧伊早就縮在門框後頭,捂著嘴,渾身抖成了一根風中的枯草。

  顧二狼拿起桌上那塊用來擦鍋的破毛巾,三兩下擰成一股繩。

  他彎下腰,一把掐住顧帥的下顎骨往上掰。

  「張嘴。」

  「不……爹……求你……不要剪……」顧帥的哭腔已經變了調,像個三歲的孩子。

  顧二狼沒有任何猶豫,將毛巾卷死死塞進了兒子的嘴裡。

  顧帥的慘叫聲瞬間被悶成了含混的「唔唔」聲。

  顧二狼拎起那把骨剪。

  高粱燒酒澆上去,劣質酒精的辛辣氣味瀰漫了整間屋子。

  他用袖口擦乾剪刃上的酒液,將刃口對準了顧帥右手食指的根部關節。

  指根處的皮膚還是正常的肉色。

  但從指節往上,那種令人作嘔的死灰黑正在一寸一寸地蔓延。

  再不動手,來不及了。

  顧二狼深吸一口氣。

  左手五指如同鐵鉗般死死箍住顧帥的手掌,將那根發黑的食指孤立出來。

  右手握緊骨剪。

  「咔嚓。」

  這聲響不大。

  甚至還沒有外頭北風颳斷枯枝的動靜響。

  但它穿透了每一個人的耳膜,像一根生鏽的鐵釘,死死釘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腦仁。

  顧帥整個人如同被通了電,身子猛地弓起。

  嘴裡的毛巾差點被他一口咬穿。

  眼珠子翻白,四肢劇烈痙攣了兩下,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疼暈了。

  鮮血從斷口處噴涌而出。

  顧二狼早有準備,抓過一把灶灰死死按壓在傷口上,又拿粗麻布條一圈圈勒緊,五六層裹得像個拳頭大的血球。

  血,勉強止住了。

  趙翠蘭趴在地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一般,只剩下無聲地張著嘴,連哭都哭不出來。

  屋裡瀰漫著高粱酒、灶灰和鮮血混合的腥甜氣味。

  顧二狼鬆開骨剪,鐵器「哐當」砸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緩緩落向面前那隻缺了角的搪瓷盤子。

  那截被齊根鉸斷的食指,正靜靜地躺在盤底。

  斷口處的鮮血已經凝成暗紅色的硬殼。

  可就在沒有血液稀釋、沒有體溫供養的情況下,那根斷指上的詭異變化,非但沒有停止——

  反而在加速。

  指腹那塊原本只是輕微塌陷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繼續往裡凹。

  像是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貪婪地吸食最後一絲養分。

  指骨的顏色從死灰轉成了焦黑,表面滲出細密的氣泡,發出極其微弱的「嘶嘶」聲。

  那不是血在凝固。

  那是骨頭在被溶解。

  顧楓第一個撐不住了。

  他猛地扭過頭,扶著牆「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顧伊整個人軟倒在門框邊。

  趙翠蘭盯著搪瓷盤子裡那根正在腐爛的斷指,瞳孔猛縮。

  她張開嘴,喉嚨里擠出一聲比哭還難聽的乾嚎。

  顧二狼一步都沒動。

  他就那麼站在桌前,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

  死死盯著搪瓷盤子。

  盯著那截正在他面前一點點化成黑泥的親生骨肉。

  從指腹到指背,從指節到指甲。

  骨質被蝕穿之後,整根斷指緩慢地、無聲地、不可逆轉地,塌了下去。

  顧二狼的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那雙細長的三角眼裡,恐懼、震駭、不甘,以及某種從骨髓深處翻湧上來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生吞了的滔天忌憚,全部攪在了一起。

  「顧真。」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嚼碎自己的後槽牙。

  右手食指的位置,只剩下一個被灶灰和麻布裹成拳頭大小的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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