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酥踩著人最多的時辰來。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厚衣裙，領口收得齊整，頭髮挽了個利落的髻，簪了支白玉簪。
往門口一站，正準備跟顧時安說幾句場面話，身後的馬車帘子一掀，陸清辭跟在她後面一起進了門。
顧時安餘光掃到那道玄色身影走來，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隨即恢復了營業表情，嘴上還是沒忍住：
「姐夫，怎麼來了？」
「順路。」
顧時安在心裡把那兩個字翻了個面：
順路？他明明跟姐住一個院子，順的哪門子路？
分明就是跟著姐姐來的。
「你放心，我也不屑玩你這東西，只是陪著酥酥等她玩盡興了，帶她回家。」
陸清辭找了一把椅子上坐下來，理了理衣袍的下擺，那副姿態明擺著：
他不參與，但他也不走。
顧時安無可奈何，只好繼續招呼客人。
陸清辭坐下來之後目光掃過大堂。
戲台邊上，江楓正站在那裡，低頭跟一個夥計說話。
他被人臨時塞了個活，正聽著那夥計解釋這遊戲規則。
陸清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沒想到江楓也在。
他以為今天開業就是一群不認識的客人來玩幾輪，沒想到顧時安把這人也叫來了。
醋意從那一刻就開始往上冒，堵在胸口。
他不時地往江楓的方向飄，確認他有沒有往蘇酥那邊走。
顧時安開始分隊伍。
他把把江楓和蘇酥分到了一組，旁邊還添了幾個公子小姐的名字，總共七八個人。
其實他根本就是在照著心裡的想法寫。
既然陸清辭坐在那裡不肯走，那他就要讓蘇酥和江楓多待一會兒。
蘇酥正要往隊伍那邊走，剛邁出一步，手腕就被拉住了。
陸清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幾步走到她身邊，扣在她手腕上，收得緊：
「酥酥跟他一組？」
蘇酥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戲台邊的江楓：
「那是顧時安分的隊，跟我有什麼關係？」
陸清辭目光里壓著什麼：
「酥酥不可以跟他一組。」
蘇酥說：「江楓怎麼了？我和他之間難道連朋友都做不了？」
她頓了一下，
「你們男人是不是都這樣？
一見到我跟別人說話就覺得有問題？」
陸清辭還能怎麼辦，只能眼睜睜看著蘇酥去。
顧時安在戲台那邊催促：
「好了好了，一組人齊了，來來來，進去之前先聽我說規則。」
他站在戲台前面，手裡拿著鐵皮喇叭：
「進去之後，被嚇到可以叫可以跑，但打人不行。
被嚇得抱頭蹲地也好，往後跳了三尺遠也好，都不准動手打我的夥計。
我請他們來演鬼，不是來挨揍的。」
有人問：
「那要是實在太害怕了呢？」
顧時安想了想：
「那你就在原地等，我讓夥計去接你。」
蘇酥站在隊伍里，聽著顧時安那些話，笑了笑。
入口是一扇黑漆木門，推開時吱嘎一聲長響，裡頭湧出來的風陰涼涼地拍在人臉上。
蘇酥排在隊伍的第三個，前面兩個年輕人已經縮著脖子左右顧盼的探了半個身子進去。
顧時安站在門邊，笑得一臉雞賊：
」諸位放開了玩！」
隊伍里有人笑罵了一句，氣氛鬆快了些。
等他們隊伍最後一個跨過門檻，身後那扇門便無聲無息地合上了。
密室里的光線暗，只有幾盞懸在半空的油燈勉強照出腳下的路。
牆壁上掛著粗麻布幔，斑斑駁駁地染著暗紅色的痕跡。
空氣里瀰漫著檀香混雜鐵鏽的古怪氣味，悶得人心頭髮緊。
前面的開始解牆上的機關，銅鎖搭扣響了幾聲，其中一扇暗門咔噠彈開。
蘇酥跟在後面，目光掃過那些布幔的縫隙，總覺得暗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一瞬間她只聽見頭頂傳來一陣極輕微的機括聲響。
她下意識抬頭，便見一道白影從天花板上直直墜下來，披散的長髮幾乎擦過她的鼻尖。
那張臉慘白得不似活人，眼窩烏黑，唇色殷紅，正正懸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距離。
蘇酥的尖叫聲幾乎是本能地衝出了喉嚨。
女鬼沒有繼續嚇她，反而僵住。
旁邊那些人已經尖叫著往前逃。
江楓一隻手橫過來擋在她面前，半個身子把她往後隔開。
他臉上還掛著剛被嚇到的餘悸。
田杏兒的臉懸在半空。
目光從江楓橫著的那隻胳膊上移到他側臉上，
那雙畫著濃黑眼影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得徹底。
外面大廳里，陸清辭坐在椅子上，手指搭著椅沿，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聽到裡面傳出一陣尖叫聲，混在中間的那個聲音讓他的手指在椅沿上停住了。
他起身，就往門口走，手剛碰到門板，腿就被某人抱住。
顧時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蜷在他腳邊，
兩隻手臂環住他的膝彎，整個人掛在他腿上：
「姐夫，你現在不能進去！」
陸清辭低沉警告：
「鬆開！」
顧時安也是不怕虎，抱得更緊了一些：
「不松！除非你把我的錢還我！」
陸清辭著急進去，不想跟他討價還價，朝門外喊了一聲：
「追風，去取。」
追風隨即一愣，府上哪兒還有錢啊？
店鋪商戶良田收益全在夫人那，文正府上上下下都還是靠暗衛營那點收益生活。
主子不會是想，把暗衛營那點錢都給擠出來給這小子吧？
「主子？」
陸清辭重複：
「去取！」
追風苦著臉領命而去。
顧時安還抱著他的腿沒有松，他也愣了好幾息，仰望著腦袋看他：
「你還有私房錢啊？！哪來的？」
陸清辭撇開臉：
「你沒有必要知道。」
通道深處，蘇酥和江楓落到了隊伍後面。
前面那幾個人已經拐過了下一個彎。
田杏兒下來，臉上的白粉已經擦掉了一半，還剩半張臉白著。
她看著江楓，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心口翻湧的酸澀：
「江楓，你躲了我小半個月，今日、怎麼？
今日翰林院的工作便不忙了？」
江楓的手落了下來，垂在身側：
「你非要在這兒說？」
田杏兒沒有退：
「我等了你這麼久，不是為了聽一句對不住。
你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說要考功名，要仕途後再議婚事，我等。
如今你已得，為何又不認了？？」
江楓面上閃過一絲疲憊：
「我至始至終沒想過要娶你。
你我婚約都是我爹娘商議，和我沒有關係。
三年前若非他們相逼，我也不會那般早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