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義把兩人送進泰諾的房間後,便主動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他心裡有自己的小算盤。
這些年,老闆喝酒喝得像不要命似的,但每次喝醉了就把自己關在房門裡。
現在這個泡茶的回來了,總算有人能照顧老闆了。
哎,泡茶就泡茶吧,他也認了。
黎泱端著一杯溫水走回床邊時,泰諾正側躺著,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
她彎腰想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手卻晃了一下,水灑了出來,打濕了襯衫的袖口。
她連忙放下杯子,俯身去幫他解扣子,捲起那濕了的布料。
然後……
她看到了一朵芍藥。
花枝從腕骨內側蜿蜒而上,花瓣在燈光下泛著舊墨色的光澤,邊緣有一圈極淺的齒痕快要癒合,是那天她咬下去的位置。
她不可置信,緩緩伸出指尖,不自主地輕顫。
指腹壓在紋身上,沿著墨色的痕跡,一筆一划,像描述著她離開的路。
視線逐漸變得模糊。
泰諾忽然動了,他睜開眼,像是被光晃了一下,目光在落在黎泱臉上,落了一會兒才聚攏。
「你……」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黎泱看向他:「這個紋身是什麼時候紋的?」
泰諾的目光沿著她所指的方向,落在自己手腕上,支撐著上半身起來,靠在床板上。
「黎泱你知道嗎?」他的酒勁未退,頭很疼。
「我一直以為沒有什麼比我成功扳倒所有人更重要,包括愛情,那都是可以捨棄的……
「但後來你說,倘若花瓣掉了你就會離開。所以當那朵芍藥從天而降,我的下意識選擇了愛情。原來,比起暴露我的眼睛,我更害怕你的離開……
「可那日我拼盡所能,也護不住那朵芍藥,它還是掉了。我只能把它紋在身上,這樣,花就能永生,我想,或許你就不會離開我了。」
他的聲音不高,手搭在手腕處的紋身,像是捂著曾經的傷疤。
「可現在,我發現我錯了。因為我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所以才會拼命去抓緊,最終卻是逼得你喘不過氣來……
「你是你,你有你的世界,你有你的天地。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
泰諾停了一下,像是在那道尚未閉合的邊界線上為自己尋找一個合適的落腳點。
黎泱什麼話也沒說,她只是靜靜地聽著。
當眼眶再也框不住眼淚時,她垂下了頭,眼淚「啪嗒」一聲,剛好落在那朵芍藥上。
泰諾的指尖,把那顆眼淚輕輕抹掉。
「黎泱,我不會再強求你什麼,哪怕你說你不愛我,我也……」
「你也會怎樣?」黎泱兀地抬頭,一雙濕漉漉的狐狸眼看向他。
「我也會,靜靜地站在遠處……繼續愛你。」
泰諾抬手,撫上她的臉,拇指摩挲著她的淚痕。
「可我怕。我怕自己會因為愛,而丟失了自我。我還有很想做的事……」
「那就去做吧。」泰諾打斷了她,
「我等了三年,可以等得再長一些,再長一些,我們來日方長,只要你允許我愛你就夠了。」
他微微撐起身,朝黎泱的方向傾過來。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他的唇帶著酒精的溫度,那道力道沿著她微涼的唇角緩慢地展開。
可黎泱,還是推開了他。
泰諾盯著她,紅了眼眶。像墮入了冰窖,那是萬丈深淵。
可他很安靜,他等著她開口,等著她判他死刑。
「泰諾……」
一段沉默後,黎泱終究開了口。
她的語氣極盡溫柔,卻不像以前的那種工業糖精,是全心全意的繾綣溫柔。
黎泱:「我們的餘生很長,這一次我會陪著你慢慢走,你要相信我,我絕不騙你。」
泰諾怔了一下,然後黎泱便主動吻了上去。
月色很輕,柔得暈不開所有的愛。
泰諾圈著她,不斷加深這個吻。
***
——一年後——
「黎泱同志,出列。」主持人的聲音響徹會議室。
身穿嶄新警服的黎泱,在所有公安民警的注視下,向前邁了一步,站定。
一枚刻著「351728」的警號,被鄭重地捧在托盤上。
警號具有唯一性,一般情況下會跟隨一名警察,直至退休。
如果民警犧牲,警號停用,可能會被封存,由直系親屬繼承重啟。
351728——那是黎先勇的警號。
主持人:「經上級批准,現在我宣布……重啟警號!」
莊嚴的歌聲響起。
一名警官來到黎泱面前,將「351728」的警號別在她的胸前。
黎泱抬起手,敬禮。
「我宣誓,我將視351728警號為終身榮譽,繼承父親遺志,以父親為榜樣,堅定接過父親手中的旗幟,為國家和人民服務。」
所有警察起身,肅穆,敬禮。
「351728,歡迎歸隊!」
「351728,歡迎歸隊!」
「351728,歡迎歸隊!」
……
整齊劃一的聲音響徹整個會議室,黎泱早已淚流滿面。
***
黎泱穿著一身警服,站在黎先勇的墓前。
那枚警號別在胸前,在夕陽下泛著細碎的光。
同樣是一身警服的阿蘭站在她身旁:「下個月我要結婚了。」
黎泱:「恭喜你。」
阿蘭:「有空的話,來陪我喝一杯吧。」
黎泱點了點頭:「好。一言為定。」
夕陽正沿著墓園的方向緩慢地沉落,把那些碑面的輪廓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每一塊碑都安靜地立著,都代表著一段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跡。
黎泱捧著兩束花,一個人站在墓園裡。
她把其中一束輕輕放在黎先勇的碑前,沒有多餘的裝飾,花莖被修剪得很整齊。
身後傳來腳步聲,黎泱回頭,是泰諾來接她。
「這麼早的飛機?」黎泱問。
「想你。」泰諾自然地把她攏入懷裡,「再過半年,等我把集團業務的核心全部移到華國,我就不用跑來跑去了。」
「我家先生辛苦了。」黎泱彎起了眼睛,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沒辦法,誰叫你以後上班出入境管得這麼嚴,只能是我朝你跑來,我的黎大警官。」
泰諾低頭,吻了吻她的額。
黎泱笑著,沒再說話。
泰諾:「走吧?」
「嗯。」
黎泱把另外一束花,放在旁邊的墓碑上。
和泰諾,結伴離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