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在擔心什麼具體的風險。」李飛斟酌著措辭，「我是在做一個企業家的正常風險分散，任何一個做大的企業，都不會把全部資產放在一個市場。」
他頓了頓，繼續說：「咱們國家現在改革開放，經濟發展很快，這是好事，但正因為處在轉型期，未來的變數也很多，政策的變化，經濟的波動，甚至國際環境的影響......這些都是不可控因素。」
「我在海外投資，不是為了轉移資產，更不是對國內沒信心。」李飛語氣誠懇，「恰恰相反，我是希望無論未來發生什麼，咱們李家都能有一條退路，一個備選方案。」
「有備無患。」他最後說道。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李振邦的臉色很複雜，作為軍人，他本能地不喜歡兒子這種留後路的想法，但作為父親，他又不得不承認，兒子考慮得很周全。
爺爺則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在深思時的習慣動作。
李飛安靜地等待，他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說完了，現在就看爺爺怎麼判斷。
良久，爺爺睜開眼睛。
他看向李飛：「小飛，你知道你這些話，如果傳出去，會有什麼影響嗎？」
「我知道。」李飛坦然道，「所以這些話，我只在這個書房裡說，只對您和爸說。」
爺爺點點頭：「你還算有分寸。」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的第一個理由，我相信，網際網路這東西，我雖然不懂，但聽幾個老夥計說過，美國那邊確實很熱，你的商業眼光，這幾年已經證明過了。」
「至於第二個理由……」爺爺頓了頓，「我不喜歡，但我理解。」
李飛心裡一松。
「作為一個企業家，風險分散是對的。」爺爺繼續說，「咱們國家現在鼓勵企業發展，鼓勵走出去，你在海外投資，只要合法合規，不違反國家政策，就不是問題。」
他看向李振邦：「振邦，你怎麼看？」
李振邦深吸一口氣：「爸，小飛說的......有道理。就是這狡兔三窟的說法，太直白了。」
「直白點好。」爺爺擺擺手，「自家人說話，沒必要繞彎子。」
他重新看向李飛：「不過小飛，你要記住兩點，第一，海外投資可以，但重心必須在國內，企業根在國內，這一點永遠不能變。」
「我明白，爺爺。」
「第二，海外的事情，要格外謹慎，美國不是國內，那裡的法律、規則、遊戲方式都不同，你投的錢，要有專業的人幫你盯著。」
「姐姐現在就在美國，幫我看著這兩筆投資。」李飛說。
爺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薇薇她……是自願的？」
「是。」李飛點頭，「她主動提出來的。」
爺爺長嘆一聲：「這孩子......心思太重。」
李飛沒有說話。他知道爺爺在想什麼——李薇之所以主動留在美國幫弟弟盯著投資，除了姐弟情深，可能還有一層原因：她在用這種方式，推遲家裡對她婚姻問題的催促。
「好了，」爺爺擺擺手，「這件事就到這裡，小飛，你的投資我原則上同意。」
「是，爺爺。」
爺爺點點頭，看向兩個孫子，眼中流露出欣慰：「你們兄弟倆，一個在體制內，一個在商界，各有各的路，但記住，無論走哪條路，都要互相扶持，互相照應。」
「李家這一代，就靠你們了。」
從書房出來，已經快九點了。
客廳里，春晚正播到小品節目，一家人笑得前仰後合，嘟嘟和小倩已經困了，一邊一個靠在奶奶懷裡，眼睛半睜半閉。
除夕之夜的談話，在李飛心中落下了既有重量又令人安心的句點。
從爺爺書房出來時，客廳里暖黃的燈光下，母親秦文清正輕聲哼著歌，一手輕拍著懷裡的嘟嘟，另一隻手攬著靠在她腿邊打瞌睡的小倩。兩個小丫頭今天玩得太瘋，此刻已是半夢半醒。
「爸、媽，時間不早了，我帶著孩子們先回去。」李飛輕聲說道。
秦文清抬頭看他：「今晚就在這兒住吧？客房都收拾好了。」
「不了媽，明天一早還得去幾個長輩家拜年，從鴉兒胡同那邊出發方便些。」李飛俯身，小心翼翼地從母親懷裡接過嘟嘟。
小丫頭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似乎聞到了熟悉的氣息，往爸爸懷裡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李飛對站在一旁的王祖嫻和李家欣點點頭。兩個女人默契地起身，李家欣輕輕抱起小倩，王祖嫻則拿起早就收拾好的母嬰包，一家人低調地離開大院.
車隊緩緩駛入除夕夜的京城街道，1995年的京城，除夕夜的街道格外安靜，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零星鞭炮聲，雖然市區已經禁放，但總有人偷偷放上幾響，街邊的路燈上掛著紅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曳。
......
正月初八，上午九點。
李飛剛陪兩個女兒吃完早飯，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陪她們搭積木，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周愷旋。
「喂，周小姐，新年好。」李飛接起電話。
「李總新年好！抱歉打擾您休息了。」周愷旋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幹練，「有個好消息，東方廣場的設計方案最終版出來了，區里邀請我們明天上午去開會，最終定稿。」
李飛精神一振：「終於出來了，好，什麼時間？」
「明天上午十點，在東城區政府會議室，長江實業那邊的代表也會參加，李超人先生雖然不親自來，但派了首席設計師和項目總監過來。」
「行，我準時到。」
掛斷電話，李飛看著眼前堆積木堆得正開心的兩個女兒，心中有些歉疚，答應了要陪她們到正月十五，這又要食言了。
「爸爸，你看我搭的房子！」小倩舉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積木房子，獻寶似的遞到他面前。
李飛接過「房子」，誇張地讚嘆：「哇，小倩真棒！這房子蓋得真漂亮！」
小倩得意地笑了，又埋頭去搭新的「建築」。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李飛的車準時停在東城區政府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