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9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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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亞此時像個巨大的蒸籠，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懶洋洋的燥熱。
上午十點的陽光已經把虎頭奔的引擎蓋曬得發燙。李飛推開車門，熱浪裹挾著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他扯了扯真絲襯衫領口走向公司。
前台林小雨見到老闆進來，連忙站起身，聲音清脆：「老闆早！」
「早。」李飛隨意地點點頭，腳步沒停，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老闆，」林小雨像是想起什麼，趕緊補充道，
「早上九點就來了一位女同志，說是…說是跟您約好來面試的。我讓她在會議室等您了。」
李飛腳步頓了一下，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昨夜那張蒼白而倔強的臉，還有那雙在打火機微光下燃燒著野心的眼睛。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讓她來我辦公室。」
「好的，李總。」
李飛的辦公室不算奢華，但寬敞明亮，一張寬大的二手紅木辦公桌，幾組文件櫃，一套待客的沙發茶几。
他脫下薄西裝外套掛好，將公文包放在桌上。剛在老闆椅上坐下，端起林小雨適時送來的熱茶抿了一口，辦公室門就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
門開了，林小雨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隨即輕輕帶上了門。
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一條深藍色的舊褲子——膝蓋處能看到一個不算精細的補丁，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紮成一個簡單的馬尾，露出光潔卻帶著一絲疲憊的額頭。
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也有些乾裂，但那雙眼睛，此刻正努力維持著鎮定，看向李飛時，裡面那份灼熱的光芒並未熄滅，反而因為希望而顯得更加明亮。
「坐。」李飛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語氣平和，像是在拉家常。
楊蘭蘭有些拘謹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昨天忘了問，你叫什麼？」李飛問。
「楊蘭蘭。」她的聲音比昨夜清晰許多，帶著點南方沿海的口音，但吐字清楚。
「多大？」
「十八。」
「哪裡人？」
「家在東邊的漁業村。」提到家鄉，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讀過書嗎？」
「讀到高二…去年沒讀了。」楊蘭蘭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褲縫。
「為什麼？」李飛端起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短暫的沉默。楊蘭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抬起頭，迎向李飛的目光：
「去年…我爹娘出海打魚，遇上了大風浪…船沉了…人…沒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努力控制著沒有哭出來，
「家裡…就剩我，還有個上初一的妹妹，和上五年級的弟弟。」
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下。窗外的蟬鳴顯得格外聒噪。
「家裡…當時借錢買的漁船，還欠著外面一萬塊錢的債。」楊蘭蘭的聲音漸漸穩定下來，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麻木的堅韌，
「我得掙錢…還債，還得養弟弟妹妹。」
「後來呢？」
「村里…看我們仨可憐，托關係把我安排進了國營紡織廠當工人。」她頓了頓，
「一個月…一百二十塊。廠里管一頓午飯。錢…剛夠我們仨吃飯穿衣，妹妹弟弟的學費…緊巴巴的。那債…一萬塊…不知道要還到哪年哪月。」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對現狀的絕望和對改變的極度渴望，「我…我想找份能多掙錢的工作。」
「所以你就去了卡拉OK門口？」李飛放下茶杯，目光銳利了幾分。
楊蘭蘭的臉微微漲紅，但眼神沒有躲閃：
「嗯。我聽人說…那地方去的都是大老闆。我想…碰碰運氣。我在那兒…蹲守了好些天了。
之前攔過幾個老闆的車…他們…都罵我瘋子，要不就是讓保安把我趕走…直到…昨晚遇到您和那位司機大哥。」
她看向李飛，眼中充滿了真摯的感激，「謝謝您，老闆！肯給我這個機會！真的謝謝您！」
她急切地補充道：
「我在學校的時候，成績很好的！真的！學東西也快！只要您給我機會，我什麼苦都能吃！我力氣大，能熬夜！我…我一定會好好工作！報答您！」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仿佛生怕李飛反悔，那份對工作的渴求幾乎要從眼睛裡溢出來。
李飛靜靜地聽著，沒說話，從褲兜里摸出煙盒。打火機的火苗竄起時，他注意到楊蘭蘭的指甲縫裡還嵌著點藍黑色的棉絮 —— 那是紡織廠擋車工的標記。
眼前的女孩，像一株從貧瘠鹽鹼地里掙扎出來的野草，帶著傷痕，卻蘊藏著驚人的生命力。
她的經歷是悲慘的，她的處境是絕望的，但她的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的是那份昨夜就讓他印象深刻的、不顧一切要抓住救命稻草的狠勁和野心。
這種為了生存而爆發出的原始驅動力，是溫室里嬌養的花朵永遠無法比擬的。
他需要的，正是這樣的人。
尤其是在這個商品房概念才剛剛萌芽、房地產銷售幾乎是一片空白的年代。專業的銷售人員？營銷人才？那根本不存在。
他需要的是腦子靈活、學習能力強、最重要的是有強烈的成功欲望和吃苦耐勞精神的人。
眼前的楊蘭蘭，似乎每一點都契合。至於經驗？一張白紙更好，正好由他來塗抹上最符合這個時代、也最符合她未來規劃的「顏色」。
「好。」李飛彈了彈菸灰，聲音不高，卻帶著決定性的力量。
楊蘭蘭的身體瞬間繃緊，眼睛瞪得極大，屏住了呼吸。
「楊蘭蘭，歡迎你加入萬象地產。」李飛看著她，清晰地宣布，
「你將是我們萬象地產銷售部的第一位員工。」
巨大的喜悅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楊蘭蘭。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眶迅速泛紅，積蓄的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擦去，用力點頭：
「謝謝老闆！謝謝！我一定！我一定好好干！」
「別急著謝。」李飛語氣平靜，「實習期三個月。實習工資，每月三百塊。」
三百！幾乎是紡織廠的三倍！楊蘭蘭的心跳得更快了，用力點頭。
「三個月後，根據你的表現，確定轉正工資和崗位。」李飛的目光帶著審視，
「如果這三個月，你證明了自己的能力，學習得快，做得好…那麼，等銷售部需要擴充人手的時候，你就是銷售部的經理。」
經理！這個遙遠而充滿光環的詞砸在楊蘭蘭的心上，讓她有些眩暈。這不僅僅是工資的提升，更是身份地位的巨大躍遷！
一個機會，一個改變全家命運的機會，就擺在眼前！
「我一定學！我一定好好表現！李總，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楊蘭蘭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嗯。」李飛對她的反應很滿意，
「今天先讓林小雨帶你去辦入職手續，熟悉一下環境。銷售部暫時就你一個人，辦公室…就在大廳公共區域。後面我有時間，會教你一些東西。」
「好的老闆！」楊蘭蘭猛地站起來，對著李飛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