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專項會議的餘威在三亞官場持續發酵。
萬象地產的辦公室如同戰前指揮部，電話鈴聲、印表機聲、討論聲此起彼伏，徹底化身為一台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核心的戰場在會議室。王衛國幾乎把家安在了這裡。巨大的會議桌上堆滿了建築規範、國標圖集、各家總包單位發來的資質預審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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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空氣中混合著濃烈的菸草味和熬夜的疲憊氣息。
白天帶著工程部去現場監督拆遷和地勘工作，晚上留在公司加班編制總包招標文件，以至於雙眼布滿血絲。
「付款節點再明確一點！正負零，必須是基礎底板混凝土澆築完成，地下室擋土牆完成回填，地下室頂板混凝土澆築完成！」
王衛國指著文件草稿，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封頂的定義是最後一塊屋面結構板混凝土澆築完成！外立面完成是指幕牆封閉、外窗安裝到位！公區裝修完成的標準清單要附在後面！別給那些老油子留下扯皮的空間！」
徐明宇端著兩杯濃得發黑的咖啡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將一杯輕輕放在王衛國手邊的杯墊上。
他臉上帶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沉穩。「衛國，提提神。土地協議簽完了，土地證剛拿到手。」。
王衛國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爆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光，像在濃霧裡突然看到了燈塔。「這麼快？這才幾天？」
徐明宇淺淺啜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鋒利。
「專項會議是8號開的，今天是第7天。」他揚了揚手裡一個嶄新的深紅色硬殼本，頓了頓，眼神掃過桌上堆積如山的招標文件，
「用地規劃許可和工程規劃許可的流程我也在盯，陳局長答應最遲下周初就能辦下來」。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潭，瞬間壓住了辦公室里其他所有雜音。
連印表機都仿佛識趣地暫停了喘息。幾道驚愕、敬佩、甚至帶點探究的目光齊刷刷盯在徐明宇身上
王衛國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帶著濃重的煙味和熬夜的酸腐。他用力拍了拍徐明宇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徐明宇杯中的咖啡都晃了晃。
「好小子！你這效率，簡直是及時雨！」他端起那杯黑咖啡，也顧不上燙，狠狠灌了一大口，滾燙的液體似乎瞬間點燃了他身體裡殘餘的精力。
「等三證下來後，總包協議簽訂完成，就可以辦理施工許可證，到了那時大局已定了。」
李飛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大哥大，剛結束一個電話。他看了一眼會議室的戰場，對徐明宇笑道：
「明宇，我可是在門外就聽到了啊，下周用地規劃許可和工程規劃許可能辦完，就當你立的軍令狀了啊。」
「這個軍令狀我接了，保准完成任務」徐明宇舉起咖啡杯作出碰杯姿勢，自信的回覆道。
李飛環顧了一下擁擠嘈雜的辦公環境，便說道：
「我讓小雨近期在附近找個獨立的小院搬過去。一直住在市政府招待所也不是長久之計。」
「這個我贊同，早就想遠離老王的呼嚕聲了。」徐明宇說完，大家都會心得笑了起來
李飛掂了掂手中大哥大，對著兩人說道：「衛國，明宇，給你們倆也配一部？」
這是李飛剛買的摩托羅拉8800X，笨重如磚頭、價值近三萬塊（手機2.1萬+入網費6000+預存話費1000）。
李飛無奈地嘆了口氣。前世用慣了輕薄智能機的他，實在對這「古董」提不起興趣。
但在這個信息傳遞尚不發達的年代，一部大哥大不僅是通訊工具，更是身份和實力的象徵。
王衛國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大手一擺，帶起一陣風：
「別別別！老闆，您饒了我吧！我以後肯定經常鑽基坑、爬腳手架，揣這麼個金疙瘩在懷裡？指不定哪天哐當一聲就掉混凝土裡了！
太不方便！真有事，工地上有固定電話，或者您呼我BP機，我準保找電話給您回過去！」他臉上寫滿了對那「磚頭」的敬謝不敏。
李飛目光轉向徐明宇。
徐明宇微微欠身，笑容溫和卻帶著清晰的邊界：「老闆，心意領了。這物件兒是好，不過現在項目花錢的地方多。
等咱們售樓處開張，資金回籠了，您再給我們配，我們拿著也踏實。」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了情，又婉拒了。
李飛點點頭，沒再勉強。他把那「磚頭」塞回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包帶瞬間被墜得往下沉了一截。
「行，這事先這樣。但最後一件，是剛需！前段時間沒顧得上。」他加重了語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沒車，寸步難行！約見領導、考察單位、跑銀行，難道天天打車或者蹭政府接待辦的車？」
他自己都覺得這畫面荒謬，私人買車現在政策卡得死，得等到94年才鬆綁。如果用萬象地產的名義買，就簡單多了，回頭做個抵押給銀行，走公司資產的路子。」
「車？」王衛國眼睛一亮，疲憊似乎都消減了幾分，「這個靠譜！有輛車，跑工地、拉設備、接送個重要客人，都方便太多了！早該有了！」
徐明宇也輕輕點頭表示贊同：「確實，商務形象和實際效率都需要。支持李總決定。」
李飛無語的白了一眼王衛國：「我這車是接待用的，拉設備，跑工地你找皮卡去，想什麼好事呢！。」
說完李飛腦海中瞬間閃過的是四個圈環環相扣的經典標誌——奧迪100，穩重大氣，是這個時代官商兩界的主流選擇。
他想起張市長秘書提過市里一家「路子比較活」的車行，老闆似乎姓江。
他拿起大哥大按照張市長秘書之前給的號碼撥了過去。聽筒里傳來幾聲冗長的忙音後，終於被接起。
「餵？興達車行？我找江老闆……對，萬象地產的李飛……張市長介紹過來的。」李飛報上名號。
聽筒那邊的聲音立刻變得熱情洋溢，帶著誇張的驚喜：
「哎呀！是李總！久仰久仰！張市長跟我提過您，年輕有為啊！歡迎歡迎！您隨時過來，我老江掃榻相迎！」
一個在市區邊緣不起眼的門面便是興達車行，裡面卻別有洞天。
地面光潔得能照出人影，幾輛錚亮的轎車在柔和的射燈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空氣里瀰漫著新車特有的皮革和橡膠混合的、帶著點侵略性的氣味。
一個穿著POLO衫、肚子微凸、笑容像粘在臉上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來，老遠就伸出了手，手腕上一條粗大的金鍊子閃閃發光。
「李總！貴客！貴客啊！」江老闆的手握得熱情又用力，引著李飛往裡走。
江老闆親自泡了茶，紫砂壺裡飄出上等龍井的清香。他一邊熟練地斟茶，一邊看似隨意地打開了話匣子：
「李總年輕有為，搞這麼大的地產項目，魄力驚人啊！佩服佩服！不瞞您說，我家老頭子，在咱們市工安局，幹了半輩子，就圖個安穩。」
他端起小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意味深長地瞟了李飛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