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飛不再繞彎子，語速清晰而快速，如同在陳述一個早已成竹在胸的方案：
「海南現在的平均房價，海口核心區，不過千把塊一平米！三亞？更低！這就是機會！但這只是表象。關鍵是怎麼玩！」
李飛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一點，仿佛點中了核心：「第一步，拿地！現在海南地方政府窮得叮噹響，招商引資是頭等大事！只要我們去談，姿態放低點，承諾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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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個大餅（比如帶動就業），拿到核心區域位置好、價格低的土地協議，可能性極大！這，就是我們的第一塊敲門磚！」
徐明宇攪動咖啡的手停了下來，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顯然被李飛的直接和清晰的思路吸引了注意力。
「有了土地協議在手，」李飛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節奏的自信，「第二步，就是錢！靠我手裡這點家底？」
他自嘲地笑了笑，隨即眼神銳利，「遠遠不夠！我們要用它撬動銀行的貸款！」
「貸款？」徐明宇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李公子，你在計委待過，應該比我更清楚現在銀行的門檻多高！
尤其是對我們這種……民營的、剛成立的、甚至還沒影子的公司？就憑一張地方政府的土地協議？銀行那些老油條，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他毫不客氣地指出了最殘酷的現實。
「所以，這張協議，不能只是協議！」李飛目光灼灼，語出驚人，「我們要把它變成抵押物！」
「抵押？」徐明宇眉頭微蹙，顯然覺得李飛有些異想天開，「土地是國家的！你拿的是開發權協議，不是土地證！銀行憑什麼認？」
「這就需要操作！」李飛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力量：
「徐經理，你在華人置業，應該比我更懂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協議本身當然不能直接抵押。
但是，我們可以把它包裝成『項目』！一個已經獲得政府批准、擁有核心土地資源、即將啟動的大型房地產開發項目！」
他語速加快，邏輯清晰：「拿著這份協議及規劃，去找銀行！不是求他們貸款，而是向他們描繪一個宏偉藍圖！
告訴他們，我們缺的只是啟動資金！只要銀行肯放第一筆款子，哪怕只有協議土地價值的30%、40%！我們就能立刻啟動，平整土地，打地基，做出看得見的『實物』！
有了實物工程進度，就有了更好的抵押物！就能撬動第二筆、第三筆更大的貸款！這就是滾雪球！空手套白狼的精髓！」
徐明宇沉默了。他端起咖啡杯，卻沒有喝，眼神銳利地盯著李飛，大腦在飛速運轉。李飛描繪的這個路徑，在理論上完全可行！
這正是九十年代初沿海開放城市許多草莽梟雄發家的經典套路！但關鍵在於執行！在於背後支撐這個「藍圖」的能量！
「想法很大膽。」徐明宇放下杯子，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閃爍著精明的算計，「但李公子，你憑什麼認為銀行會信你的『藍圖』？又憑什麼認為地方政府會給你那麼好的地、那麼寬鬆的條件？還有，」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著一絲玩味和更深層次的試探，「你就不怕……我聽了你這套玩法，轉頭自己拉個班子去海南單幹？這路子，聽起來可沒什麼技術壁壘。」
終於來了！李飛心中冷笑。這才是徐明宇這種人的本性！利益至上，無時無刻不在權衡背叛的成本與收益。
李飛非但沒有緊張，反而露出了一個更加自信、甚至帶著一絲睥睨的笑容：
「徐經理，你當然可以試試單幹，市場那麼大，無所謂的。」 他端起咖啡，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動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練。
「但我想請問，你拿著同樣的方案，以你個人名義去海南，當地政府會給你同樣的信任和核心地塊嗎？
你拿著那份協議，去三亞或者京城的銀行，能敲開哪位行長的門，讓他願意為一個毫無背景的私營公司承擔這種政策風險？」
李飛放下杯子，目光如電，直視徐明宇：「這年頭，光有錢有想法，沒用！最重要的是關係！是背景！是能讓地方政府官員放心、讓銀行行長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那塊『敲門磚』！」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而我姓李！我爺爺是誰，我爸是誰，我大哥在哪個部門！
這些，在京城或許要避諱，但在海南那個急於發展、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就是最好的通行證和擔保書！沒有這塊牌子，你的協議就是廢紙！你的藍圖就是空中樓閣！」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徐明宇的心坎上！他臉上的玩味和試探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中要害的震動和深沉的思考！
是啊！九十年代初的海南，政策模糊，規則混亂，但潛規則橫行！一個強大的政治背景，往往比真金白銀更能打開緊閉的大門！
李家的招牌，在京城或許因為站隊問題有些敏感，但在遙遠的海南，對那些急於攀附「京官」的地方勢力而言，絕對是閃著金光的香餑餑！
看著徐明宇眼中閃爍的光芒，李飛知道火候到了。他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實際的問題：「徐經理，公司架構方面，我本打算在北京註冊總公司……」
「不行！」徐明宇幾乎是立刻打斷了他，展現出一個資深財務人的敏銳，「絕對不行！」
李飛做出洗耳恭聽狀。
「稅收！」徐明宇語速飛快，手指下意識地在桌面上劃拉著，「原因有兩點，其一，海南現在是經濟特區！地方為了招商引資，稅收政策上有巨大的優惠空間！
其二你在北京註冊公司，再去海南拿地開發，稅收大頭會被京城稅務機關拿走！這是當地政府絕不允許的。」
他身體前傾，眼神熱切，仿佛已經代入角色：「必須在海南當地註冊項目公司！最好是註冊在三亞！以本地公司的名義拿地、貸款、開發、銷售！
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享受地方的保護性稅收政策！又能把稅收留在當地！這才是真正的『稅收窪地』玩法！省下來的錢，都是純利！」 他的專業和實戰經驗，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高！」李飛由衷地贊了一句，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徐經理果然專業！聽君一席話，省我十萬金！那就這麼定了！公司註冊地，海南島三亞！」 他順勢拍板，同時也向徐明宇傳遞了一個明確信號：你的價值，我認可！
徐明宇靠回椅背，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卻沒有喝。他再次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卻有著驚人膽魄和清晰頭腦的李家公子。
高薪（李明已經透露了遠高於他現在的待遇）？有！巨大的事業平台和施展空間？有！最關鍵的是，他背後那塊雖然敏感但絕對有分量的「李」字招牌！
以及，他對自己專業價值的充分尊重和認可！
風險和機遇在徐明宇腦中激烈地碰撞、權衡。最終，那股屬於金融老兵的冒險基因和嗅到巨大機遇的興奮感，壓倒了所有的顧慮。
海南島！那片即將被點燃的熱土！跟著這個背景深厚、思路清晰、出手果斷的年輕人，或許真能搏出一個潑天的富貴！
徐明宇放下咖啡杯，臉上露出了兩人見面以來的第一個、帶著明確合作意向的、精明的笑容。他朝李飛伸出了手：
「老闆，什麼時候簽合同？我的離職交接……需要一點時間。」
成了！
一股巨大的喜悅和如釋重負感瞬間席捲李飛全身！他強壓住內心的激動，同樣伸出手，用力地、緊緊地握住了徐明宇那隻象徵著財務命脈的手掌！
「越快越好！徐總！」李飛的稱呼已然改變，眼神灼灼。
「海南的浪，就要起來了！我們得趕在所有人前面！」
國貿咖啡館的爵士樂依舊輕柔流淌，窗外是九十年代初京城繁華的街景。
而在這一方小小的卡座里，一個以海南為起點的商業帝國的核心班底——掌舵的野心家與執掌財權的操盤手，正式合流！
徐明宇也沒想到，二十年後，當他接受央視訪談回憶起這段經歷時，依舊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