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飛還未起床，門外傳來鑰匙轉動鎖芯的熟悉聲音。
李飛的心猛地一跳，霍然起身。
門開了，風塵僕僕的母親秦文清出現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了個髻，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但那雙與李飛極為相似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明亮銳利。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掃過房間，掠過地上那團刺眼的廢紙，最終定格在兒子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洞悉一切的審視。
「媽！」李飛迎上去，聲音有些乾澀。
秦文清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靈魂。那沉默的幾秒鐘，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空氣里只有母子倆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終於，秦文清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包含著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失望？擔憂？或許還有一絲對兒子這份決絕的……不易察覺的理解？
她反手關上門，將肩上一個半舊的軍綠色挎包取下，動作沉穩地放在桌上。
「你爸，」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語調卻異常平靜。
「在軍區開會，回不來。」 這句話，輕描淡寫，卻堵死了李飛最後一絲關於父親回心轉意的幻想。
李飛的心沉了一下，但並未感到意外。
他張了張嘴，那句醞釀了許久的、關於海南、關於夢想的剖白，在母親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視下，竟有些難以出口。
秦文清沒有等他解釋。她拉開挎包的拉鏈，動作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裡面沒有多餘的東西，只有一個厚厚的、印著「華夏工商銀行」字樣的牛皮紙信封。她將信封拿出來，推到李飛面前的桌面上。
信封沒有封口，嶄新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百元大鈔（藍色）整齊地碼放著，厚厚一沓，目測遠遠超過一萬。
「兩萬塊。」秦文清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剛從銀行取的。我和你爸攢的，本來是預備給你……」她的話頓住了，意思不言而喻，「現在，都在這兒了。」
兩萬！
李飛的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擂了一下！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
他知道父母工資不低，但供養三個孩子（尤其姐姐早年留學花費巨大），加上各種人情往來，積蓄絕不會太多。
這兩萬塊，幾乎是他們半輩子的積蓄！而且是在父親震怒掛斷電話、甚至不願回家的情形下，母親獨自頂著壓力取出來的！
「媽……」李飛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想說些什麼，感謝或者保證，卻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秦文清抬手，制止了他。她的目光變得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軍隊幹部的凌厲：
「李飛，錢，我給你。不是支持你去胡鬧，更不是縱容你任性。」 她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敲打在李飛心上。
「是看在你撕掉那張紙的狠勁！看在你敢跟你爸在電話里叫板的膽子！看在你把主意打到老爺子那幅畫上的……野心！」
「路，是你自己選的。選了，就別後悔，更別回頭！這兩萬塊，是留著給你結婚的錢！要是賠光了，你就給我老老實實滾回部隊，從大頭兵干起！要是干成了……」
秦文清眼神銳利如刀，「記得告訴你爸，他兒子選的路，沒錯！」
沒有溫情的鼓勵，只有冰冷的現實和沉重的期許，這就是母親的方式。
李飛用力抿緊嘴唇，壓下翻騰的情緒，重重點頭：「媽，我記住了。這錢，不會白花！」
秦文清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將此刻的李飛刻進心裡。她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房門：
「我是臨時出來的，部隊還有事，要抓緊回去，出門在外要自己照顧好自己，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給我打電話。」
背影依舊挺拔，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卻也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擔憂。
門輕輕關上，房間裡只剩下李飛，桌上那厚厚兩沓嶄新的鈔票，在透過窗戶的陽光下，散發著一種冰冷又滾燙的誘惑力。
啟動資金，加上大哥的一萬，一共三萬！這在1991年，絕對是一筆巨款！但對於海南那即將騰飛的房地產市場，依舊是九牛一毛！
槓桿！必須用槓桿撬動更大的資金！
就在這時，書桌上那部深綠色的老式電話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鈴鈴鈴——！」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房間的沉寂。李飛一個箭步衝過去，抓起聽筒：「餵？」
「小飛，是我。」電話那頭傳來大哥李明刻意壓低的聲音：
「徐明宇那邊聯繫上了！他答應中午見一面！時間地點有點緊，在國貿那邊的『藍山』咖啡館，十二點半！你趕緊過去！記住，這個人很精，說話注意點！」
國貿！藍山咖啡館！那是京城最早一批涉外高檔場所之一，一杯咖啡的價格能抵普通人幾天工資！徐明宇選這個地方，本身就是一種姿態的展示。
「收到！我馬上出發！」李飛眼中精光爆射。母親送來的兩萬塊，如同注入引擎的燃油；大哥的消息，則是點燃引信的星火！
成敗，在此一舉！
國貿中心，這座在九十年代初象徵著京城最前沿商業氣息的龐然大物，矗立在東三環邊。
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的陽光，顯得有些刺眼。進出的男男女女，衣著光鮮，步履匆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快節奏的金錢與欲望的氣息。
「藍山」咖啡館位於國貿一層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深色的胡桃木裝飾，柔軟的卡座，空氣中飄蕩著現磨咖啡濃郁的焦香和輕柔的爵士樂。穿著黑色馬甲、打著領結的服務生無聲地穿梭。
李飛推開沉重的玻璃門，撲面而來的冷氣和咖啡香讓他精神一振。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原本去計委上班用的），力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學生氣。目光迅速掃過略顯昏暗的卡座區。
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著藏青色細條紋西裝、打著暗紅色領帶的男人獨自坐著。
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卻異常有神，正專注地看著手腕上那塊鋥亮的歐米茄手錶。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咖啡，旁邊是一個打開的黑色皮質公文包，露出裡面幾份文件的邊角。
精明，幹練，時間觀念極強，並且毫不掩飾自己的價值感——這是徐明宇給李飛的第一印象。
李飛定了定神，大步走過去，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尊重又不失自信的微笑：「徐經理？您好，我是李飛。」
徐明宇聞聲抬起頭，目光如探照燈般瞬間聚焦在李飛身上。從頭髮絲到腳上的皮鞋，快速地掃視了一遍，眼神裡帶著職業性的評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微微起身頷首，指了指對面的座位：「李飛？坐。喝點什麼？這裡的藍山不錯。」 語氣禮貌，卻帶著一種疏離感。
「謝謝徐經理，藍山就好。」李飛從容坐下，服務生很快端上了咖啡。
沒有多餘的寒暄。徐明宇用小勺輕輕攪動著咖啡，開門見山：「李明跟我提了。海南？房地產？」
他抬起眼皮，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李公子，恕我直言，這步子邁得……有點大啊。而且，」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我剛聽李明說，你連計委的金飯碗都砸了？」 話語裡帶著明顯的質疑和試探。
李飛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他知道，面對徐明宇這種在京城職場混跡多年、尤其是在港企單位，見慣了各種二代和暴發戶的老油條，任何背景光環的炫耀或者空泛的理想描繪都是徒勞。
他需要拿出真正能打動對方的、硬核的、可操作的商業邏輯！
「徐經理眼光毒辣。」李飛坦然一笑，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沒錯，計委的路，我不走了。海南，就是我選的新戰場。房地產，是撬動它的槓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