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更顯狹小，靠牆放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就幾乎占據了剩餘的空間。書桌上堆滿了文件和厚厚的專業書籍。
檯燈的光線下，大哥李明正伏案疾書，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眉頭微鎖，神情專注。
他身上穿著熨帖的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間一塊老式的上海牌手錶。燈光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側影，帶著財政部官員特有的嚴謹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書卷氣。
聽到動靜，李明抬起頭。看到門口的弟弟，他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溫和的笑意取代：
「小飛？稀客啊。快進來坐。」他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
李飛走進書房，隨手帶上門，坐在書桌旁那張唯一的硬木椅子上。狹小的空間裡，兄弟倆的氣息瞬間交融。
李明靠在椅背上，放鬆了一下緊繃的肩頸，目光落在弟弟臉上，帶著兄長特有的關切。
「你怎麼這時候跑來了？臉色看著不太好。計委報到遇到麻煩了？」他敏銳地察覺到李飛眉宇間那股不同尋常的銳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大哥，」李飛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繞任何彎子。面對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又心思縝密的大哥，任何掩飾都是徒勞，「我不去計委了。」
「什麼？」李明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凝固，身體下意識地坐直了，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緊緊鎖住李飛。
「怎麼回事？家裡知道嗎？」 這個消息，對於他這樣在體制內步步為營的人來說，無異於驚雷！
「爸知道了。」李飛坦然迎上大哥審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力量，「電話里說過了。報到證，我撕了。」
撕了？！李明倒抽一口涼氣！他看著弟弟年輕的臉龐，那眼神里的決絕是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像極了小時候那個一旦認定目標就九頭牛拉不回來的倔強小子。但這一次，他撕掉的不是一張試卷，而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金飯碗和家族的期望！
「你……」李明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巨大的震驚和擔憂堵在胸口。
「你瘋了？！李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壓低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痛心，「家裡為了你進計委，費了多少心思！你這……」
「意味著沒有回頭路了。」李飛打斷大哥的話，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
「大哥，我知道後果。但計委那條路，走下去是什麼樣子，我看得到盡頭。我不想把自己困死在那裡，像一件蒙塵的舊家具，等著被遺忘。」 他眼中閃過一絲前世記憶帶來的深刻痛楚。
李明沉默了。他太了解體制內的沉浮，弟弟話語裡那冰冷的絕望感，讓他心頭一凜。
他看著李飛，仿佛第一次真正審視這個從小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弟弟。那眼神里的火焰，是如此的灼熱和陌生。
「那你打算怎麼辦？」李明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
「下海！創業！」李飛吐出這兩個在1991年還帶著巨大風險和爭議的字眼，眼神卻亮得驚人，「第一站，海南島！做房地產！」
「海南島？房地產？」李明眉頭擰成了疙瘩，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桌邊緣敲擊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那裡現在……一窮二白！你知道風險有多大嗎？政策、資金、市場……哪一樣不是要命的坎？」
作為財政部官員，他對宏觀經濟的風險和海南島那片敏感區域的複雜性，比常人更清楚。
「風險我知道。」李飛迎難而上，「所以，我需要大哥幫我！」
「幫你？」李明苦笑，「我能幫你什麼？辭職跟你去海南？你嫂子，壯壯怎麼辦？」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望向書房門的方向，那裡傳來妻子哄孩子睡覺的輕柔哼唱聲。
「不用辭職！」李飛立刻說道，他知道大哥的顧慮和責任，「大哥，你只需要幫我一個忙，介紹一個人！」
「誰？」
「一個精通財務和資本運作，值得信任，能在海南那種地方幫我把住錢袋子的人！」
李飛語速加快，「我的草台班子剛搭起來，工程那邊我挖了華遠的王衛國，停薪留職跟我走。但財務這塊，是命門！我需要一個真正懂行、能應對複雜局面的人！大哥你在財政部，又在金融圈，認識的人多，幫我物色一個！」
「王衛國？華遠的王工？」李明再次被弟弟的「手筆」驚到，能挖動華遠的骨幹，還搞定停薪留職，這小子……不簡單！
他心中的震驚和擔憂，被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取代——弟弟似乎真的不是在玩票。
李明陷入了沉思。手指在桌沿敲擊的節奏變得緩慢而凝重。精通財務、值得信任、能去海南冒險……這幾個條件疊加起來，人選極其有限。
財政部的人肯定不行，身份太敏感。金融圈裡……他腦海中快速篩選著那些大學同學、工作後認識的朋友。
突然，一個名字跳了出來！
「徐明宇！」李明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我北大的同班同學！畢業後沒進體制，去了京城華人置業，現在已經是財務經理了！
腦子活，專業極強，膽子大，路子也野！最重要是人品靠得住，當年在學校，我們住一個宿舍，知根知底！」 華人置業，也就是劉卵雄在內地的公司，綽號風扇劉。
「徐明宇……華人置業……」李飛心中狂喜！這簡直是最理想的人選！
背景乾淨，經驗豐富，膽識過人，而且有大哥這層同窗摯友的關係作為信任背書！
「大哥！就他了！」李飛迫不及待，「你能幫我引薦一下嗎？越快越好！」
看著弟弟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興奮和急切，李明心中五味雜陳。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最終，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書桌旁那個上鎖的抽屜前。
鑰匙轉動，抽屜拉開。李明從裡面拿出一張存摺，推到李飛面前。
李飛愣住了：「大哥，這是……？」
「這裡是一萬塊，密碼是壯壯的生日。」李明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兄長的重量。
「我和你嫂子這些年攢的一點家底。本來是給壯壯以後上學預備的。」他頓了頓，目光複雜地看著弟弟。
「我知道你剛起步，到處都要用錢。家裡……爸媽那邊估計也支援不了太多。這點錢，你先拿著應急。」
「大哥！」李飛喉嚨瞬間哽住了。他看著那個存摺，又抬頭看著大哥清瘦而鄭重的臉龐。
一萬塊！在這個年代，對於一個有家有口的財政部科員來說，絕對是筆巨款！是大哥大嫂省吃儉用多少年才攢下的！這份信任和支持，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這錢……」李飛的聲音有些沙啞。
「拿著！」李明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不是白給你的。算我借你的！要打欠條！利息按銀行定期算！要是你在海南真干成了……」
李明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冀，「別忘了你侄子就行。」
「大哥……」李飛用力抿了抿嘴唇，壓下翻湧的情緒，抬起頭，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這錢，我一定連本帶利還給你！徐明宇那邊……」
「我明天就聯繫他！」李明果斷地說，「約個時間，儘快見面！你自己跟他談！能不能說動他，看你的本事了！」
他終究還是選擇了支持這個「離經叛道」的弟弟，儘管前路充滿了未知的驚濤駭浪。
「謝謝大哥！」李飛重重地點頭。
兄弟倆的目光在昏黃的檯燈光線下交匯，無需再多言語。財政部家屬院這間狹小的書房裡，李飛那孤注一擲的商海征途，再次收穫一個未來財務大總管的關鍵人選！
窗外，京城的夜色漸濃。而遙遠的南方，海南島那灼熱的海風，仿佛已經帶著咸腥和金錢的氣息，隱隱吹拂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