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好了,我尊重她的決定。」
「而且全力支持。」
王老仍舊不甘心。
「那周霆宴呢?」
他將那冊訓練計劃重重放到膝上。
「周隊長還在邊境線上執行任務。他若回來發現媳婦被你們送走了,我看你怎麼向他交代!」
秦首長眉心跳了跳。
這也正是他頭疼的地方。
周霆宴平日裡服從命令,從不在公事上講私情。
可金晚笙不同。
那是他拿命護著的人。
這次調動雖然不是去前線,可星海發射中心同樣位於極為偏遠的地區,任務保密,工作強度也難以預料。
周霆宴若是提前回來倒還好。
若趕不上……
秦首長想像了一下那個男人沉著臉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樣,竟也覺得後背隱隱發涼。
「他知道。」
金晚笙忽然開口。
王老一愣。
「知道?」
「我在報告送上去之前,和他提過自己的想法。」
金晚笙輕聲道:「他沒有反對。」
王老狐疑地看她。
「他真沒有反對?」
金晚笙眸光微微一閃。
周霆宴當時確實沒有反對。
只是抱著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問她:「一定要去嗎?」
她說:「一定要去。」
他便沒有再勸。
可那天晚上,他抱她抱得格外緊,像是在提前習慣一場即將到來的分別。
金晚笙沒有將這些說出來,只輕輕點頭。
「他知道我不是一時衝動。」
王老看著她,最終長長嘆了口氣。
「你們夫妻兩個,都是一個脾氣。」
「決定了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一直沒有開口的胡政委終於放下手裡的文件。
他又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簽字和印章,確認沒有任何遺漏,才將文件遞到金晚笙面前。
「笙笙。」
「調動手續,通行證明和臨時身份材料,全都辦好了。」
「檔案不會隨身攜帶。你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手。」
金晚笙雙手接過文件。
外面的牛皮紙袋沒有任何醒目標記,只在封口處蓋著一個紅色印章。
「謝謝胡政委。」
胡政委看著她,眼裡也有不舍。
「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
「星海的條件未必比這裡好。那地方風大,晝夜溫差也大。你別只想著工作,忘了吃飯和休息。」
他說到這裡,又停頓了一下。
「若遇到困難,按規定渠道反映。不要什麼事情都自己扛。」
金晚笙點頭。
「我記住了。」
秦首長抬腕看了看手錶。
已經臨近中午。
「笙笙,你先回家。」
他沉聲道:「今天什麼都不要做,好好休息。明天天不亮就要出發,路上還有很長一段。」
金晚笙站起身。
「是。」
走到門口時,王老忽然叫住她。
「笙笙。」
金晚笙回頭。
老人坐在沙發上,背似乎比剛才彎了一些。
他看著她,目光複雜。
「醫務幹部訓練大隊,永遠給你留著位置。」
「什麼時候想回來,就回來。」
金晚笙喉間微微發緊。
「好。」
郝進步開車將她送回家屬院。
一路上,他幾次從後視鏡里偷看金晚笙,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直到軍車停在院門外,他才悶聲問:「金姐,您以後還回來嗎?」
金晚笙解開外套領口,聞言抬頭輕聲道:「會回來。」
郝進步眼睛一亮。
「真的?」
「這裡是家,怎麼會不回來?」
郝進步終於笑了。
「那就好。」
他跳下車,替她把行李拿到門口。
「嫂子,首長交代了,今晚您哪裡也別去。」
金晚笙笑了笑。
「知道了。」
送走郝進步後,她推開院門。
熟悉的院子映入眼帘。
他們剛搬進來時,院子裡只有沙土和幾塊雜亂的石頭。後來周霆宴親手壘了花壇,又找來木料搭了葡萄架。
她在牆邊種了薔薇。
春夏時開得熱烈,粉白花朵爬滿半面牆。
如今入了秋,薔薇花早已凋謝,只剩下幾根攀附在牆面的深褐色枝條,在風裡微微晃動。
倒是花壇里的沙漠玫瑰依舊開著。
艷紅花瓣迎著乾冷的風綻放,倔強得像這片土地上所有不肯低頭的生命。
金晚笙站在院門口,靜靜看了一會兒。
角落裡,小金子的窩空空蕩蕩。
裡面鋪著的舊軍毯已經落了一層薄灰,旁邊那隻被它啃得坑坑窪窪的木頭飯盆也還在。
小金子跟著周霆宴去邊境執行任務,已經一個多月了。
沒有它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也沒有周霆宴在屋裡進出的腳步聲,整個家顯得格外安靜。
靜得讓人心裡發空。
金晚笙關上院門,將文件和行李放進屋裡。
她沒有多少東西要收拾。
去星海發射中心的任務級別極高,除了一些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其他東西到了地方都會統一配發。
她的空間裡,什麼都有。
她洗了澡,換上一件柔軟的淺色家居衣裳,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後。
屋子裡依舊沒有人。
她忽然不想吃食堂,也不想隨便煮一碗麵應付。
明天便要離開。
她想讓今天過得像一個真正的休息日。
金晚笙進了空間。
她取出新鮮的大蝦、螃蟹、扇貝和一條海魚,又挑了些青菜和水果。
好在院門關著,周圍軍屬也都知道她明天要出任務,不會有人隨意上門打擾。
她將海魚清蒸,螃蟹和大蝦用最簡單的方式煮熟,又炒了一盤蒜香青菜。
不多時,屋裡便瀰漫起鮮香。
金晚笙獨自坐在桌邊。
桌上明明擺著豐盛飯菜,她卻吃得很慢。
她看著空著的椅子,自言自語般輕聲道:「怎麼人不在,我還是有點難受。」
屋裡無人回應。
只有窗外的風,輕輕吹動門帘。
金晚笙吃過飯,把剩下的海鮮收回空間,仔細散了屋裡的味道。
下午的陽光還算溫暖。
她把一張竹製躺椅搬到院子裡,又從屋裡取了條薄毯,蓋在腿上。
天空很高。
雲層被西北的風吹得極薄,一片片緩慢移動。
金晚笙枕著手臂,靜靜望著雲捲雲舒。
這半年太忙。
訓練計劃、教材、考核、醫院會診,幾乎占據了她所有時間。
她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什麼都不做,只是安靜躺著。
可真正閒下來,腦海里反而浮起許多畫面。
第一次在大西北見到周霆宴。
第一次和他並肩執行任務。
黃沙盡頭,他滿身血跡,卻仍舊擋在她面前。
還有張建國,王磊、譚平、小曾、成祥……
那些曾經鮮活的人,如今只剩下軍功記錄和戰友記憶。
他們的犧牲,不只是因為敵人的槍。
也因為他們的裝備還不夠好,通訊還不夠快,偵測手段還不夠先進。
若能早一步發現危險。
若能讓戰士擁有更輕便可靠的通訊設備。
若能讓邊境監測的眼睛看得更遠、更准。
是不是就能少死幾個人?
金晚笙閉了閉眼。
她去星海,是想讓更多人,以後不必倒下。
陽光一點點向西偏移。
院子裡沙漠玫瑰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金晚笙不知躺了多久,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軍車發動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