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金晚笙正式接管醫務幹部訓練大隊,整個西北軍區的醫療體系便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重新擰緊了每一顆鬆動的螺絲。
她親自帶著訓練大隊的人,在戈壁深處模擬傷員轉運。
黃沙撲面,風聲如刀。
擔架在崎嶇不平的沙石地上顛簸,稍有不慎,原本還能活著回來的傷員,就可能因為不規範的搬運而折斷脊椎。
金晚笙站在風裡,軍綠色大衣被吹得獵獵作響。
「慢不是穩。」
她看著動作猶豫的年輕軍醫,聲音清晰而冷靜。
「真正的穩,是你們每一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戰場不會等你把書翻開,也不會等你向上級請示。人抬到你們面前時,可能只剩下一口氣。」
「那一口氣能不能留住,就看你們的手。」
年輕軍醫咬著牙,重新調整擔架角度。
直到閉著眼睛,也能準確固定骨折部位,直到在風沙遮住視線的情況下,也不會弄錯止血帶的位置。
半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可就是這半年,從醫務幹部訓練大隊走出去的軍醫和衛生員,像一顆顆被重新淬鍊過的鋼釘,扎進西北軍區的每一支隊伍里。
他們能在炮火和沙暴里判斷傷情,能在缺乏器械的情況下搶救大出血,能在傷員被送到醫院之前,先替後方醫生爭取最寶貴的時間。
軍區醫院的重傷員死亡率明顯下降。
許多原本需要截肢的戰士保住了手腳。
甚至有幾次前線突發事故,基層衛生員靠著金晚笙教出的急救方法,硬是將已經瀕臨休克的戰士從死亡線上拖了回來。
消息慢慢傳出去。
蘭市軍區最初只是派了幾個人過來旁聽。
後來見這邊訓練出來的軍醫無論是臨場反應還是急救能力,都明顯高出一截,乾脆送來一整批學員。
再後來,連其他兄弟部隊也開始遞申請。
秦首長辦公桌上關於「請求派員參加西北軍區醫務幹部培訓」的報告越摞越高。
金晚笙這個名字,卻極少出現在公開文件里。
大多數人只知道,西北軍區有一套新的戰地急救訓練辦法。
很實用。
也很厲害。
至於這套訓練辦法是誰整理的,誰推動的,只有軍區真正的核心領導知道。
這天上午,秦首長辦公室里的氣氛格外沉重。
窗外狂風呼嘯,砂礫不斷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牆上掛著一幅西北邊境地圖,幾個重要位置被紅藍鉛筆仔細標註。
辦公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卻始終沒人伸手去碰。
王老坐在沙發上,手裡緊緊攥著那份調動申請。
薄薄幾張紙,被他捏得邊緣微皺。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金晚笙,眼裡滿是痛惜和捨不得。
「笙笙,我的小師父。」
王老開口時,全是滿滿的失落。
「你真的想好了?」
金晚笙安靜地坐著。
她今日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軍綠色衣裳,烏黑的長髮挽在腦後,眉眼依舊清冷沉靜。
那份申請交上去之前,她已經想了很久。
「想好了。」
王老握著文件的手又緊了一分。
「你真要離開特戰隊,醫務幹部訓練大隊也不要了?」
他越說越心疼。
「笙笙,那訓練大隊是你一手帶起來的。從訓練室的木頭模型,到每一本教材,每一個考核項目,哪一樣不是你親自盯著做的?」
「如今剛見成效,你卻要走。」
「你讓我怎麼捨得?」
金晚笙垂眸片刻。
她當然也捨不得。
捨不得那些每天頂著黃沙訓練的年輕軍醫,捨不得軍區醫院裡熟悉的消毒水味,捨不得每一次傷員醒來後,對她說的那一句謝謝。
更捨不得這片她和周霆宴曾經一起浴血走過的土地。
可捨不得,不代表不能走。
她抬起眼,聲音溫和卻堅定。
「王老,從醫務幹部訓練大隊走出去的每一個軍醫,醫術或許還算不上真正的頂尖,但在戰場上,都已經可以稱得上軍中的一把刀。」
「他們知道怎樣止血,怎樣抗休克,怎樣保護傷員的脊柱,怎樣在最短時間內判斷誰必須先救。」
「這半年,我能教的,都教了。」
王老急道:「可他們還能學得更好。」
「是。」
金晚笙點頭。
「所以訓練大隊不能依賴我一個人。」
她看向王老,語氣認真。
「我若一直站在這裡,所有人遇到問題都會下意識來找我。可我總有一天會離開。」
「與其讓他們到那時亂,不如現在便學著自己走。」
金晚笙又輕聲道:「而且,我已經把後面兩年的訓練計劃寫好了。」
「不同階段教什麼,基層衛生員和軍區醫生的課程如何區分,哪幾項必須每月復訓,裡面都寫得很清楚。」
她從身旁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冊厚厚的文件。
王老看著那冊文件,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連這些都準備好了。
顯然不是一時衝動。
而是從很久之前,便已經開始為離開做準備。
王老接過文件,卻沒有翻開。
他低聲問:「你是不是覺得,這裡已經不需要你了?」
「不是。」
金晚笙回答得很快。
「西北永遠需要軍醫,也需要更好的醫療體系。」
她停頓片刻。
「但我能做的,不只是這些。」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秦首長坐在辦公桌後,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沒有催促,也沒有替她解釋。
王老卻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麼。
能讓上面親自發下調令,能讓秦首長和胡政委都不挽留的地方,絕不是什麼普通單位。
王老轉頭看向秦首長。
「你也不勸她?」
秦首長嘆了口氣。
「我勸得動嗎?」
「你是軍區首長!」
王老氣得瞪他。
「你平日裡下命令不是挺有能耐?現在輪到笙笙要走,你倒知道尊重意見了。」
秦首長被他堵得半晌沒說出話。
「老王,這件事不是我一句留下就能決定的。」
他看了金晚笙一眼,神情漸漸鄭重。
「笙笙決定去那裡,是她自己打的報告,也是上面經過多次研究後批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