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起那張處分通知,踉踉蹌蹌地走出辦公室。
經過金晚笙身邊時,她腳步停了一瞬。
「你贏了。」
明茼咬著牙道。
金晚笙卻搖了搖頭。
「我從來沒有和你爭過。」
明茼身體一僵。
金晚笙看著她,聲音平靜。
「是你一直把我當成敵人。」
「希望你經過此事好好想想,你的未來到底要走一條什麼樣的陸。」
明茼臉上最後一點血色徹底褪去。
「我都被你們害得開除了,我還有未來嗎?」
她再也說不出話,捂著臉跌跌撞撞地衝出了辦公室。
金晚笙轉頭看向周霆宴。
男人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神情仍舊冷靜,仿佛這件事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她走到他面前,低聲問:「你做的?」
周霆宴垂眸看她。
「我只是查清事實。」
金晚笙忍不住輕輕彎了彎唇。
「周隊長倒是公正。」
周霆宴抬手,替她將風衣領口攏好。
當著眾人的面,他的動作依舊克制,卻藏著不容忽視的親近和保護。
「她衝著你來,我可以不計較。」
他聲音低沉。
「但她不該動唐老,更不該拿王磊他們的名字做文章。」
那些名字,是他埋在心裡最深處的傷。
也是他絕不允許任何人踐踏的底線。
金晚笙看著他深沉的眉眼,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阿宴。」
「嗯。」
「謝謝。」
周霆宴的手指收緊,將她的手穩穩包在掌心。
「你不需要謝我。」
他說。
「我護自己的妻子,是應該的。」
從辦公室出來時,胡珍珍長長出了一口氣。
「總算還你清白了。」
金晚笙卻沒有多少喜悅。
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這不是輸贏。」
胡珍珍不解。
金晚笙輕聲道:「世界上有很多值得我們去做的事,她被嫉妒沖昏了頭腦,最終毀了自己。」
「珍珍,做人眼光要放長遠一些。」
胡珍珍點點頭,「你說的話,我都記住了,我雖然學醫的資質不如明茼,但是我會好好努力的。」
金晚笙朝她微微一笑,轉身和周霆宴並肩離去。
這件事之後,醫學院裡關於金晚笙的流言終於少了。
許多原本觀望的學生,也開始主動和她打招呼。
但金晚笙並沒有因此得意。
她仍舊按時上課,認真記筆記,課後去看唐越,回家陪孩子。
而周霆宴的情況,也在一點點變好。
他仍舊會做夢。
仍舊會在夜裡驚醒。
但醒來後,他不再獨自坐到天亮。
他會低聲喊:「笙笙。」
金晚笙便握住他的手。
「我在。」
有時,他會告訴她夢見了誰。
有時只說一句:「又回去了。」
金晚笙不逼他。
她只會陪他一起分辨此刻的聲音。
窗外是風。
床邊是孩子的呼吸。
她的手是暖的。
這裡是家。
不是戰場。
一個深夜,院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周霆宴猛地驚醒,身體瞬間繃緊,手已經下意識摸向枕下。
那裡沒有槍。
只有金晚笙的手。
她握住他。
「阿宴,看著我。」
周霆宴呼吸急促,額頭全是冷汗。
「聽見什麼?」
他閉上眼。
遠處有人喊:「煤爐炸了,快拿水!」
不是炮聲。
不是槍聲。
「是鄰居家的煤爐。」
他說。
「這裡是哪裡?」
「家。」
「我是誰?」
周霆宴睜開眼。
月光里,金晚笙的臉近在咫尺。
「笙笙。」
她笑了,眼裡卻有淚。
「你回來了。」
周霆宴胸口劇烈起伏。
過了很久,他終於伸手抱住她。
「嗯。」
「回來了。」
第二天去見唐越時,他把這件事說了。
唐越聽完,笑著點頭。
「你已經學會自己從戰場上走回來了。」
周霆宴沉默片刻。
「還是會怕。」
「怕不是退步。」
唐越看著他。
「知道自己怕什麼,又知道怎麼回來,才是活著。」
窗外陽光落進來,照在那張寫滿戰友名字的紙上。
周霆宴看著那些名字,眼底依舊有疼。
可這一次,他沒有避開。
他輕聲道:「我想去看看他們。」
金晚笙心頭一動。
唐越問:「去墓地?」
「嗯。」
周霆宴握住金晚笙的手。
「帶笙笙和孩子一起去。」
唐越眼裡浮起溫和的笑。
「那便去吧。」
「告訴他們,你活下來了。」
是真正的活下來了。
周霆宴看著窗外。
枝頭光禿禿的,卻已經隱隱能看見幾粒極小的芽苞。
他低聲道:「也告訴他們,我會好好活著。」
金晚笙握緊他的手。
這一刻,她終於確定。
那根被戰爭繃到極致的弦,並沒有斷。
它仍舊帶著傷痕,仍舊會在風聲里顫動。
可有人替他托住了。
有唐越的引導。
有家人的等待。
也有她始終不曾鬆開的手。
而只要他肯往前走,總有一天,那些夢裡的黃沙和血色,會慢慢退遠。
留下的不再只是死亡。
三個月之後,金晚笙和周霆宴安頓好了團團圓圓,依依不捨地告別爺叔和劉媽,周老爺子和周奶奶他們,回到了大西北。
火車一路向西。
窗外的景色從京市低矮整齊的灰瓦房,漸漸變成遼闊蒼茫的戈壁。成片的黃沙在冬日冷光下起伏,遠處山脊覆著薄雪,天地之間空曠得仿佛沒有盡頭。
金晚笙靠在窗邊,看著越來越熟悉的風景,心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安定。
周霆宴察覺到她的目光,偏過頭看她。
「怎麼了?」
金晚笙搖了搖頭,唇邊浮起淺淺的笑。
「只是覺得,回來了真好。」
周霆宴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窗外。
戈壁上的風捲起一道道黃沙,遙遠又凜冽。
這裡埋著他的戰友,也有他帶過的兵,有他幾乎丟掉性命的戰場。
可這一次,他心底雖然仍舊發疼,卻沒有再被那股痛拖進深處。
唐越曾告訴他,記住死去的人,不是把自己永遠困在他們犧牲的那一天。
而是帶著他們沒有走完的路,繼續往前。
周霆宴伸出手,將金晚笙微涼的手指握進掌心。
「是啊,回來了真好。」
火車抵達軍區駐地時,天色已經暗了。
站台上風大得厲害,冷風卷著砂礫打在人臉上,帶著大西北特有的粗糲氣息。
陸戈和蔣玉,看見周霆宴和金晚笙從車廂里下來,眼睛瞬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