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霆宴喉結滾動,所有反駁都堵在喉嚨里。
唐越站在門邊,靜靜看著他們,沒有催促。
直到周霆宴眼底那層冷硬慢慢裂開一道縫,他才溫聲開口。
「周同志,進來坐坐吧。」
屋子很小。
一張木床,一張書桌,兩把舊椅子,一個靠牆的書架。
書架上沒有多少書,許多書大概早已在那些年被抄走,只剩幾本殘破的哲學筆記和幾冊醫學,心理方面的舊資料。
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一隻搪瓷缸,還有一盆已經快謝的菊花。
簡單得近乎寒酸。
卻很乾淨。
唐越請他們坐下,自己也扶著桌沿慢慢坐到對面。
金晚笙想去扶他,被他輕輕擺手拒絕。
「我還沒虛弱到這點路都走不穩。」
說完,他看向周霆宴。
「周同志,金同志今日帶你來,不是為了逼你。」
周霆宴沉默不語。
唐越也不急。
他倒了兩杯溫水,放到他們面前。
「我先說一句,我不是醫生,也不敢說能治好誰。
我只是教過幾年書,研究過一點人的心。
人心裡的傷,有時候比身上的傷難治。
身上的傷流血,別人看得見。心裡的傷不流血,旁人便以為它不存在。」
周霆宴的手指微微一動。
金晚笙看見了,卻沒有出聲。
唐越繼續道:「戰場回來的人,常有三種苦。
第一種,夢裡還在打仗。
第二種,聽見一點聲響,就以為危險來了。
第三種,活下來之後,覺得自己不該活。」
最後一句落下,周霆宴的呼吸明顯沉了一下。
屋子裡安靜下來。
窗外風吹過老舊窗框,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唐越沒有盯著他,只是低頭撥了撥搪瓷缸蓋。
「周同志,你不用急著說。你若不想說,我們就喝杯水,當今日只是金同志來探望我。」
這句話給了周霆宴退路。
可也正因為給了退路,他反而更難退。
他沉默很久,終於開口。
「我沒有覺得自己不該活。」
唐越抬眼。
周霆宴聲音低啞。
「只是有時會想,他們為什麼沒回來。」
金晚笙的心猛地一疼。
唐越輕聲問:「他們是誰?」
周霆宴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神像是穿過這間狹小的屋子,回到了黃沙、風雪和血火交織的地方。
「我的兵。」
他聲音很輕。
「跟著我出去的人。」
唐越問:「你把他們帶出去了?」
周霆宴閉了閉眼。
「嗯。」
「都沒回來?」
周霆宴手背上的青筋緩緩繃起。
「有幾個沒回來。」
唐越沉默片刻。
「你覺得,是你沒有把他們帶回來。」
周霆宴猛地抬眼。
那一瞬,他眼底的冷厲幾乎出鞘。
金晚笙心頭一緊。
唐越卻沒有躲。
他平靜地看著周霆宴,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老人,明知前面有風,卻仍舊不退半步。
「周同志,我不是審問你。」
唐越聲音溫和。
「我只是想知道,你把哪一筆帳,算在了自己身上。」
周霆宴的呼吸越來越重。
「我是他們的長官。」
「所以他們犧牲,都是你的錯?」
周霆宴沉聲道:「我沒有這麼說。」
唐越看著他。
「可你心裡是這麼算的。」
屋內的空氣像被驟然拉緊。
金晚笙握住周霆宴的手。
他的手很冷。
明明屋裡並不冷,可他的指尖冷得像剛從雪地里回來。
唐越放輕聲音。
「周同志,看著我。」
周霆宴抬眼。
「你現在在哪裡?」
周霆宴沒有回答。
唐越耐心道:「看一看這間屋子。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周霆宴眉頭緊皺,像是不理解這種問題。
金晚笙卻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周霆宴閉了閉眼,再睜開。
「桌子。」
唐越點頭。
「還有呢?」
「煤油燈。」
「還有?」
「書架。」
「很好。」
唐越聲音沉穩。
「聽見什麼?」
周霆宴喉結滾動。
「風聲。」
「還有?」
「樓下有人說話。」
「聞到什麼?」
周霆宴沉默片刻。
「茶水味。」
唐越點頭。
「現在你在京大宿舍,不在戰場。你身邊坐著金同志,不是敵人。門外是風聲,不是炮聲。」
周霆宴的呼吸一點點慢下來。
金晚笙眼眶發熱。
她知道,這不是簡單幾句話就能治好的傷。
可至少此刻,唐越把周霆宴從那片他獨自困住自己的血火里,輕輕拉回來了一點。
唐越又道:「周同志,戰場上死去的人,不會希望活下來的人替他們死第二次。」
周霆宴猛地一震。
唐越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若日日夜夜把自己困在那一天,把自己一遍遍押回去受刑,那不是紀念他們。」
周霆宴聲音發顫。
「那是什麼?」
「是讓他們白白犧牲。」
這句話太重。
重得金晚笙都呼吸一滯。
周霆宴眼底終於裂開。
那些被他壓了太久的痛苦、愧疚、後怕和自責,像決堤的暗流,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淹沒。
他低下頭,雙手死死撐在膝上。
「我夢見他們。」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他們喊我,讓我走。」
金晚笙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周霆宴沒有看她,只是盯著地面,像終於把胸口那把扎了太久的刀拔出來了一點。
「可我一走,他們就沒了。」
「我總是在想,如果我當時再快一點,再准一點,再多撐一會兒,是不是就能把他們都帶回來。」
唐越靜靜聽著。
沒有打斷。
也沒有急著安慰。
等周霆宴聲音低下去,他才道:「你能控制一場仗的每一個結果嗎?」
周霆宴沉默。
唐越又問:「你能替每一顆子彈選擇方向嗎?」
周霆宴的手慢慢收緊。
「不能。」
「你能讓死去的人回來嗎?」
周霆宴閉上眼。
「不能。」
唐越聲音很輕。
「那你唯一能做的是什麼?」
屋子裡很安靜。
周霆宴久久沒有回答。
金晚笙握著他的手,聲音哽咽卻堅定。
「活著。」
唐越看向她,眼裡浮起一點讚許。
「對。」
他看回周霆宴。
「活著。替他們看見後來。替他們護住該護的人。替他們把日子過下去。」
周霆宴喉結劇烈滾動。
金晚笙輕聲道:「阿宴,團團圓圓還那么小。我也在。」
她的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怕你有傷。我怕你不肯讓我知道。」
周霆宴終於抬頭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