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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你能讓死去的人回來嗎

2026-08-23 00:01:43 作者: 山月桃花水
  周霆宴喉結滾動,所有反駁都堵在喉嚨里。

  唐越站在門邊,靜靜看著他們,沒有催促。

  直到周霆宴眼底那層冷硬慢慢裂開一道縫,他才溫聲開口。

  「周同志,進來坐坐吧。」

  屋子很小。

  一張木床,一張書桌,兩把舊椅子,一個靠牆的書架。

  

  書架上沒有多少書,許多書大概早已在那些年被抄走,只剩幾本殘破的哲學筆記和幾冊醫學,心理方面的舊資料。

  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一隻搪瓷缸,還有一盆已經快謝的菊花。

  簡單得近乎寒酸。

  卻很乾淨。

  唐越請他們坐下,自己也扶著桌沿慢慢坐到對面。

  金晚笙想去扶他,被他輕輕擺手拒絕。

  「我還沒虛弱到這點路都走不穩。」

  說完,他看向周霆宴。

  「周同志,金同志今日帶你來,不是為了逼你。」

  周霆宴沉默不語。

  唐越也不急。

  他倒了兩杯溫水,放到他們面前。

  「我先說一句,我不是醫生,也不敢說能治好誰。

  我只是教過幾年書,研究過一點人的心。

  人心裡的傷,有時候比身上的傷難治。

  身上的傷流血,別人看得見。心裡的傷不流血,旁人便以為它不存在。」

  周霆宴的手指微微一動。

  金晚笙看見了,卻沒有出聲。

  唐越繼續道:「戰場回來的人,常有三種苦。

  第一種,夢裡還在打仗。

  第二種,聽見一點聲響,就以為危險來了。

  第三種,活下來之後,覺得自己不該活。」

  最後一句落下,周霆宴的呼吸明顯沉了一下。

  屋子裡安靜下來。


  窗外風吹過老舊窗框,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唐越沒有盯著他,只是低頭撥了撥搪瓷缸蓋。

  「周同志,你不用急著說。你若不想說,我們就喝杯水,當今日只是金同志來探望我。」

  這句話給了周霆宴退路。

  可也正因為給了退路,他反而更難退。

  他沉默很久,終於開口。

  「我沒有覺得自己不該活。」

  唐越抬眼。

  周霆宴聲音低啞。

  「只是有時會想,他們為什麼沒回來。」

  金晚笙的心猛地一疼。

  唐越輕聲問:「他們是誰?」

  周霆宴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神像是穿過這間狹小的屋子,回到了黃沙、風雪和血火交織的地方。

  「我的兵。」

  他聲音很輕。

  「跟著我出去的人。」

  唐越問:「你把他們帶出去了?」

  周霆宴閉了閉眼。

  「嗯。」

  「都沒回來?」

  周霆宴手背上的青筋緩緩繃起。

  「有幾個沒回來。」

  唐越沉默片刻。

  「你覺得,是你沒有把他們帶回來。」

  周霆宴猛地抬眼。

  那一瞬,他眼底的冷厲幾乎出鞘。

  金晚笙心頭一緊。

  唐越卻沒有躲。

  他平靜地看著周霆宴,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老人,明知前面有風,卻仍舊不退半步。

  「周同志,我不是審問你。」

  唐越聲音溫和。

  「我只是想知道,你把哪一筆帳,算在了自己身上。」

  周霆宴的呼吸越來越重。


  「我是他們的長官。」

  「所以他們犧牲,都是你的錯?」

  周霆宴沉聲道:「我沒有這麼說。」

  唐越看著他。

  「可你心裡是這麼算的。」

  屋內的空氣像被驟然拉緊。

  金晚笙握住周霆宴的手。

  他的手很冷。

  明明屋裡並不冷,可他的指尖冷得像剛從雪地里回來。

  唐越放輕聲音。

  「周同志,看著我。」

  周霆宴抬眼。

  「你現在在哪裡?」

  周霆宴沒有回答。

  唐越耐心道:「看一看這間屋子。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周霆宴眉頭緊皺,像是不理解這種問題。

  金晚笙卻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周霆宴閉了閉眼,再睜開。

  「桌子。」

  唐越點頭。

  「還有呢?」

  「煤油燈。」

  「還有?」

  「書架。」

  「很好。」

  唐越聲音沉穩。

  「聽見什麼?」

  周霆宴喉結滾動。

  「風聲。」

  「還有?」

  「樓下有人說話。」

  「聞到什麼?」

  周霆宴沉默片刻。

  「茶水味。」

  唐越點頭。

  「現在你在京大宿舍,不在戰場。你身邊坐著金同志,不是敵人。門外是風聲,不是炮聲。」

  周霆宴的呼吸一點點慢下來。

  金晚笙眼眶發熱。

  她知道,這不是簡單幾句話就能治好的傷。

  可至少此刻,唐越把周霆宴從那片他獨自困住自己的血火里,輕輕拉回來了一點。

  唐越又道:「周同志,戰場上死去的人,不會希望活下來的人替他們死第二次。」

  周霆宴猛地一震。

  唐越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若日日夜夜把自己困在那一天,把自己一遍遍押回去受刑,那不是紀念他們。」

  周霆宴聲音發顫。

  「那是什麼?」

  「是讓他們白白犧牲。」

  這句話太重。

  重得金晚笙都呼吸一滯。

  周霆宴眼底終於裂開。

  那些被他壓了太久的痛苦、愧疚、後怕和自責,像決堤的暗流,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淹沒。

  他低下頭,雙手死死撐在膝上。

  「我夢見他們。」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他們喊我,讓我走。」

  金晚笙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周霆宴沒有看她,只是盯著地面,像終於把胸口那把扎了太久的刀拔出來了一點。

  「可我一走,他們就沒了。」

  「我總是在想,如果我當時再快一點,再准一點,再多撐一會兒,是不是就能把他們都帶回來。」

  唐越靜靜聽著。

  沒有打斷。

  也沒有急著安慰。

  等周霆宴聲音低下去,他才道:「你能控制一場仗的每一個結果嗎?」

  周霆宴沉默。

  唐越又問:「你能替每一顆子彈選擇方向嗎?」

  周霆宴的手慢慢收緊。

  「不能。」

  「你能讓死去的人回來嗎?」

  周霆宴閉上眼。

  「不能。」

  唐越聲音很輕。

  「那你唯一能做的是什麼?」

  屋子裡很安靜。

  周霆宴久久沒有回答。

  金晚笙握著他的手,聲音哽咽卻堅定。

  「活著。」

  唐越看向她,眼裡浮起一點讚許。

  「對。」

  他看回周霆宴。

  「活著。替他們看見後來。替他們護住該護的人。替他們把日子過下去。」

  周霆宴喉結劇烈滾動。

  金晚笙輕聲道:「阿宴,團團圓圓還那么小。我也在。」

  她的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怕你有傷。我怕你不肯讓我知道。」

  周霆宴終於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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