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還有人等著看她出錯。
可金晚笙每次都能站起來,用清晰簡潔的語言,把複雜的病理,醫理和處置思路講得明明白白。
她不炫耀,也不故意壓人。
班上的同學已經對她另眼相待了。
有什麼不懂的問題都喜歡來問她。
金晚笙也不厭其煩地跟他們講解。
蘇明遠常常拿著醫案來找她討論。
胡珍珍乾脆成了她固定的同桌,每天抱著書跟在她身邊,嘴裡念叨:「金同志,今天坐哪裡?我給你占座。」
明茼依舊不喜歡她。
可她已經不敢再當眾冷嘲熱諷。
她要是說針對她的話,馬上被班上其他同學懟得啞口無言。
金晚笙更是從不與她爭口舌,卻總能用事實讓她無話可說。
周霆宴,每天風雨無阻地接送了金晚笙一個月。
每天清晨天還未亮,他便替她準備好書本和要帶的水果,零嘴,生怕餓著她了。
下雨時,他撐著傘站在校門口,黑色風衣被雨水打濕半邊,卻仍舊站得筆直。
颳風時,他會提前把圍巾給她系好。
天冷時,車裡永遠有熱水和熱飯。
金晚笙有時笑他:「周隊長,你這樣接送,我都快被同學笑話成小學生了。」
周霆宴面不改色。
「京大的小學生?」
金晚笙被他噎住,最後只能笑著瞪他。
家裡,團團圓圓也被照顧得極好。
周老爺子每天抱著孩子曬太陽,一邊搖撥浪鼓,一邊一本正經地教他們喊太爺爺。
爺叔不服,端著牛奶在旁邊哄:「先喊太姥爺,太姥爺給你們做好吃的。」
周老太太笑罵道:「孩子才多大,你們兩個老的就爭上了。」
周霆宴只要在家,都會親自照顧孩子,不假手於人。
有一次金晚笙下課回來,看見周霆宴抱著團團,正神情嚴肅地給兒子擦口水。
團團吐了一個泡泡,啪的一下破在他手背上。
周霆宴低頭看了看,又看向兒子。
「出息。」
團團咯咯笑得小腿亂蹬。
金晚笙站在門口,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往前走。
像平靜的水面。
可金晚笙知道,水面底下,仍舊藏著暗流。
周霆宴看起來越來越好。
他每日接送她,照顧孩子,陪周老爺子下棋,甚至會在夜裡替她擦乾頭髮,低聲問她課堂上有沒有人欺負她。
他平靜得像所有傷痛都已經過去。
可金晚笙知道,不是的。
有時夜裡,她會在半夢半醒間感覺到身邊的人突然僵住。
他沒有驚醒她。
也沒有出聲。
只是無聲地坐起來,靠在床頭,一坐就是很久。
有一次,她假裝睡著,聽見他在黑暗裡極輕地喘息。
像是從某個血腥的夢裡掙脫出來,卻怕吵醒她,只能把所有痛苦壓進喉嚨里。
還有一次,院外忽然響起一聲爆竹,周霆宴幾乎是本能地將她和孩子護到身後。
等他反應過來,那只是鄰居家孩子玩鬧時,他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他沒有解釋。
只低聲說:「沒事。」
可金晚笙看見了。
看見他微微發顫的指尖,看見他眼底一瞬間翻湧而起的血色和風雪,看見他強行把自己從過去的戰場裡拽回來。
他不是好了。
他只是不想讓她和家人擔心。
他一直在忍。
忍到像把一根弦繃到極致。
金晚笙不知道哪一天,那根弦會斷。
若真斷了,也許就再也接不回來了。
一個月後的傍晚。
金晚笙下課出來時,周霆宴照舊站在老槐樹下等她。
風裡已經帶了初冬的寒意,他穿著黑色風衣,身形挺拔,眉眼冷峻。看見她出來,他自然地伸手接過她的書。
「回家?」
金晚笙卻沒有立刻點頭。
她抬頭看著他,眼裡有一種很溫柔卻不容躲避的光。
「阿宴,今天先不回家。」
周霆宴動作一頓。
「去哪裡?」
金晚笙握住他的手。
「跟我去一個地方。」
周霆宴看著她。
她沒有解釋。
可那雙眼睛太認真,認真到周霆宴隱隱察覺到了什麼。
他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道:「好。」
金晚笙帶著他穿過京大後門,沿著一條鋪滿梧桐落葉的小路往前走。
這片區域比教學樓安靜許多,紅磚樓少了,低矮的舊宿舍多了起來。
牆皮斑駁,窗戶上貼著舊報紙擋風,院角堆著煤球和劈好的柴火。
兩人左拐右拐,最後停在一棟老舊宿舍樓前。
金晚笙輕輕敲了敲門。
片刻後,門開了。
開門的人,是唐越。
他瘦了許多,臉色仍舊蒼白,但精神比醫院時好了不少。
左手還包著紗布,右腿拄著一根舊木拐。
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整個人清瘦,卻有一種沉靜如山的氣度。
「金同志,你來了。」
上次金晚笙去醫院看他,唐老偷偷往她手心裡塞了一張紙條,上面就是他家的家庭住址。
唐越看見她,眼中露出溫和的光。
他的目光隨即落到周霆宴身上,微微一頓。
金晚笙道:「唐老,這是我丈夫,周霆宴。」
周霆宴看著眼前的老人,神色微沉。
唐越。
唐老。
京大哲學系曾經最有名的教授之一。
他年輕時留過洋,回國後任教京大,研究哲學,也研究人的意識,心靈和創傷反應。
許多學生私下都說,唐教授最厲害的不是講哲學,而是看人心。
只是後來風向變了,這樣的人自然逃不過被審查,被下放勞動。
周霆宴終於明白,金晚笙為什麼帶他來這裡。
他的眸色驟然沉了下來。
「笙笙。」
他的聲音很低。
金晚笙沒有躲避他的目光。
她只是握緊他的手。
「阿宴,我想讓唐老幫你看看。」
周霆宴下頜線繃緊。
「我沒事。」
這三個字,他說過太多次。
金晚笙眼眶卻微微紅了。
「你有事。」
周霆宴沉默。
金晚笙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進他竭力遮掩的傷口。
「你夜裡會驚醒。聽到爆竹聲會下意識護住我和孩子。你睡著時手指還會握緊,像還握著槍。」
周霆宴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笙笙。」
「你一直不說,是怕我擔心。」
金晚笙眼底浮起水光。
「可你不說,我就不擔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