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眶泛紅,眼底那些強撐的冷硬一點點碎了。
周霆宴緊緊地抓住她的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唐越看著他們,慢慢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微微一笑:
「第一次能說到這裡,已經很好了。」
周霆宴怔怔地看著他,「這就算治療?」
唐越點點頭,「這只是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他看著周霆宴。
「以後若你願意,可以每隔幾日來坐坐。我們不談治療,也不談病。就談談你夢見了什麼,談談那一天,也談談現在。」
周霆宴沒有立刻答應。
唐越也不逼他。
「人的心結,不是一天打上的,也不是一天解開的。你是軍人,最明白一場仗不能亂打。治心也是一樣,得一點一點來。」
周霆宴沉默很久,看了看金晚笙,終於低聲道:「我想來試試。」
金晚笑了。
「阿宴。」
周霆宴看著她,聲音低啞。
「就當陪你來看你的這個病人。」
周霆宴指了指唐越。
金晚笙知道他嘴硬。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你跟我一起來看唐老。」
金晚笙替唐越重新把了脈,又仔細看過他腿上和手上的傷勢。
屋子裡煤油燈光昏黃,照得她低垂的眉眼格外安靜。
唐越坐在舊木椅上,右腿還不敢用力,左手也包著紗布,整個人清瘦得厲害,卻依舊挺著一身讀書人的骨氣。
金晚笙收回手,輕聲道:「唐老,目前傷口雖然已經穩住了,但您失血過多,底子又虧得厲害,後面必須慢慢調養。」
她拿出筆,唰唰迅速開了一張藥方,遞給他。
「這是我按您的身體情況開的方子。每日一劑,早晚溫服,先連續調養一個月。傷口能不能長好,除了外傷處理,氣血也很要緊。」
唐越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接過。
紙上的字清秀卻有力,藥名一味一味寫得極清楚。
黃芪、黨參、當歸、熟地、阿膠、三七粉……
看到後面那幾味藥時,唐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垂著眼,嘴角溢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苦笑。
這些藥,都是好藥。
也是貴藥。
別說他如今還在審查改造,身上連幾張像樣的票證都拿不出來,就算從前還在講台上教書時,這樣連服一個月的藥,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他將方子慢慢折起,聲音仍舊溫和:「謝謝小金同志,有心了。」
周霆宴站在一旁,目光沉靜地掃過唐越的神色。
他在部隊多年,最會看人。
唐越那一點藏得極深的窘迫,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周霆宴什麼也沒問,只伸手從唐越手裡接過那張方子。
唐越一怔:「周同志?」
周霆宴展開看了一眼,重新折好,直接放進自己風衣口袋裡。
「抓藥的事交給我。」
唐越臉色一變,忙伸手去拿:「這怎麼行?周同志,我已經欠了小金同志一條命,怎麼還能……」
周霆宴抬手擋住他的動作,語氣平穩,卻不容拒絕。
「唐老,您現在最要緊的是養傷。藥方是笙笙開的,我負責把藥抓回來。她救的病人,我自然要替她照顧好。」
唐越嘴唇動了動,聲音艱澀:「可這裡頭幾味藥,不便宜。」
「我知道。」
「所以更不能耽誤。」
唐越怔住。
周霆宴繼續道:「您的手和腿是笙笙從閻王爺那裡搶回來的。現在若因為幾味藥耽擱了恢復,那才叫可惜。」
金晚笙在旁邊輕聲接道:「唐老,您別多想。藥是治病用的,不是人情債。」
唐越看著眼前這一對年輕夫妻。
一個清冷溫柔,一個沉默有力。
他們沒有把憐憫掛在臉上,也沒有說什麼施捨的話,卻處處都替他留著體面。
唐越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手,低聲道:「那就……謝謝周同志了。」
周霆宴淡淡點頭:「明日我和笙笙再來看您。」
金晚笙又叮囑了幾句換藥和忌口的事,這才起身告辭。
臨出門前,她借著替唐越收拾搪瓷缸的工夫,悄悄將幾斤糧票,肉票和幾張散錢壓在缸子下面。
她動作很輕,輕到唐越並未察覺。
周霆宴卻看見了。
他沒有說破,只是等她走到身邊時,伸手替她攏了攏風衣領口。
從唐越家出來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京大的老宿舍區很安靜,只有幾盞昏黃的燈在風裡微微晃動。梧桐葉落了滿地,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周霆宴一路都沒有說話。
「唐老這樣的人,不該被一張藥方難住。」
「明天我去抓藥。」
「阿宴,謝謝你,我開藥房的時候,倒是沒有想到唐老目前的處境,你很細心。」
「乖寶,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周霆宴把她往自己的懷裡帶了帶。
「票和錢,我再添一些。」
金晚笙抬頭看他。
周霆宴颳了刮她的鼻子,笑著道:「就當我交診費。」
金晚笙心頭一軟,握著他的手更緊了些。
夜風吹過老宿舍區,冷意鑽進衣袖裡。
可兩人並肩走在昏黃燈影下,誰都沒有鬆開手。
夜風從他們身邊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把他們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