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書的目光從靈廚老婦臉上掃過去。
別人不清楚,他卻知道,靈廚老婦與沈織寧之間,有些過節。
靈廚老婦攥著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聲音卻依然理直氣壯:
「林師兄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我栽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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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靈廚執事幹了幾十年,清清白白的名聲——」
楚師姐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壓住了場中所有的議論:
「既然大家各執一詞,倒也簡單。」
她伸手從腰間取出一枚雞蛋大小的青色石頭,托在掌心裡,石面光滑如鏡,邊緣刻著一圈極細的靈紋。
「今日是我百歲前最後一場生辰宴,我特意讓人在庭院四處安置了回影石,記錄今日光景,留作紀念。」
她微微抬起手,讓那枚青色石頭在日光下顯露出溫潤的光澤,
「只要催動靈力,便可回放今日庭院裡所有角落的影像。
誰拿了酒杯,誰動了手,回影石里清清楚楚,半點都跑不掉。」
她看著靈廚老婦,語氣溫和如常,
「既然酒杯是從這位姑娘身上搜出來的,她又不承認。
那就看看回影石里到底是誰把這酒杯怎麼跑過去的,如何?」
庭院裡安靜了一瞬。賓客們紛紛點頭:「這個好!
回影石看清楚了,誰都賴不掉。」
「楚師姐想得周到。」
「那就看回影石吧。」
靈廚老婦站在沈織寧旁邊,攥著白玉酒杯的那隻手慢慢垂了下來,順著她的衣擺滑下去,貼著她的大腿一動不動。
回影石?
生辰宴布置了回影石?!
她的指尖冰涼,指尖貼著衣料的那一小片布料已經被掌心的冷汗洇濕了一塊,在午後的日光下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圈。
她看著楚師姐掌心裡那枚光滑的青色石頭,嘴唇動了動。
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靈廚老婦站在人群中央,攥著那隻白玉酒杯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她聽著楚師姐說出「回影石」三個字的時候,臉上那層理直氣壯的表情像是被人從內部敲碎了一塊冰,裂紋從眼尾蔓延到嘴角,然後整張臉都僵住了。
完了。
徹底完了。
她腦子裡只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兩個字。
不就過個生辰宴嘛,你搞什麼回影石啊!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反覆罵了好幾遍,像是罵得越多越能把眼前發生的事情變成假的。
她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指尖攥著的那隻白玉酒杯終於滑脫了。
酒杯從她指間落下,砸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碎成了幾片。
雪白的碎片四散開來,杯沿那圈細密的靈紋斷成了兩截,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最後一縷微光。
庭院裡的所有人都在看著她。
楚師姐沒有低頭去看那些碎片,只是抬了抬手指,示意侍女去取回影石。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侍女已經端著一面巴掌大的青色圓盤迴來了。
圓盤表面平滑如鏡,邊緣刻著與楚師姐手中那枚石子相同的靈紋。
侍女屈膝將圓盤雙手奉上,楚師姐伸手在圓盤表面輕輕撫過。
靈力從指尖滲入石面,圓盤上方的空氣中緩緩浮現出一幅模糊的畫面。
然後越來越清晰,像是被人用清水擦過的鏡面。
所有人齊齊將目光投過來。
畫面里是庭院側邊那張擺著酒具的矮桌,白玉酒杯安靜地放在桌面上,杯沿的靈紋清晰可見。
畫面中庭院的喧譁聲隱隱約約透出來,人群正圍著林硯書的方向,驚嘆著那幅春水賦錦帛。
靈廚老婦的身影從畫面邊緣出現了。
她不緊不慢地走到矮桌旁邊,目光左右掃了一下。
確認無人注意,這才伸手將酒杯拈起來,袖口一掩便滑進了袖袋裡,然後轉身走開了。
動作自然利落,像是演練過無數遍一樣。
畫面定格在靈廚老婦轉身離開的那個瞬間。
庭院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是她!真的是她偷的!」
「賊喊捉賊!方才還搜人家沈織寧的口袋,理直氣壯地喊人贓並獲!」
「自己偷了東西栽贓給別人,還當眾搜出來罵人家是小偷……」
「我說呢,沈織寧接了幾十萬兩的訂單犯得著偷一隻酒杯?」
「這靈廚執事也太不要臉了!」
「我早就看她不像好東西!」
雜役弟子們的議論聲像炸了窩的麻雀一樣嗡嗡地響起來。
「居然是她……」
「方才她還一個個搜我們的口袋呢,原來是她自己偷的。」
「幸虧有回影石,不然就是咱們這些雜役弟子背黑鍋。」
內門弟子們也是議論紛紛,有人搖頭,有人皺眉,有人冷哼一聲:
「栽贓栽到鳳鳴峰上來,真是活膩了。」
沈織寧站在人群中間,攥著空托盤的手終於鬆開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口袋,又抬頭看了看圓盤上已經消散的畫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一口氣從胸腔里沉下去,把她剛才繃了那麼久的緊張一點點帶走了。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像是確認自己還站在那裡,沒有被人拖走,沒有被定罪,沒有被當作小偷。
她輕輕地把空托盤放回了旁邊的矮桌上,像是一塊石頭終於落回了地面。
楚師姐站在矮桌旁邊,目光從圓盤上移開,落在靈廚老婦那張慘白的臉上。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你還有何話說?」
靈廚老婦站在碎了一地的白玉酒杯碎片中間,嘴唇哆嗦著,聲音又尖又啞,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這回影石肯定有問題!
是有人動了手腳!是沈織寧!
是她買通了侍女篡改了回影石!」
一個內門弟子當即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譏諷:
「回影石只會記錄發生過的事情,做不了假。
你當是畫符呢還能改?
宗門立派幾百年了,從來沒人能在回影石上動手腳。
你一個靈廚執事,比宗門的老祖宗還厲害?」
旁邊的人也接話道:「都到這個份上了還狡辯,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靈廚老婦看著那些目光,聽著那些聲音,像是被人從四面八方堵住了所有的路。
她的臉從慘白變成了灰敗,膝蓋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手撐著地磚的邊緣才沒有完全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