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娥苦笑一聲:「沒事,走神了。」
她端著洗好的菜從灶房走到後廚時,腳步虛浮,差點跟迎面走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小娥。」
她轉頭一看,是靈廚那個領頭的老婦。
外門執事,鍊氣大圓滿,在靈廚幹了大半輩子了,大家都叫她郭師姐。
老婦沖她招了招手,又朝後廚角落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周小娥放下手裡的菜,跟著她走到後廚角落一間堆放雜物的隔間裡。
門帘放下來,把外面的嘈雜隔了一大半。
老婦從圍裙兜里掏出一隻巴掌大的舊木匣,打開來讓周小娥看。
裡面碼著一小堆廚餘垃圾,顏色深淺不一。
有的泛著淺青色,有的是淡金色,邊角參差不齊,各種靈材上切下來的邊角料。
周小娥平時沒少幹這種活。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郭師姐,這是什麼意思……」
「後廚切下來的邊角料。」
垃圾太難聽了,廚子們一般叫邊角料。
老婦壓低了聲音,「你來了有一陣了,也該知道靈廚的油水在哪了。」
她用手指撥了撥匣子裡那些碎塊,「別看這些只是邊角料,可都是從靈材上切下來的,丟掉了也是浪費。
咱們靈廚的人一向是自己留著煉化,效果不比聚靈液差。
你在這裡幹得勤快,往後自然有你一份。」
周小娥點了點頭。
其實她之前就聽說過,靈廚幹活的人多多少少能攢下些邊角料自己煉化,算是靈廚這攤活里不成文的規矩。
在靈廚幹活,肯定是餓不著的。
她來的時候就知道,只是現在才算是被真正接納進來。
可以正式分贓了。
老婦見她反應平淡,有些奇怪:「你怎麼一點也不激動?
我當年剛分到這些的時候,高興得三天沒睡好。」
周小娥低著頭把匣蓋合上了:「就算我能分到再多邊角料,修煉再快,也沒有我們宿舍那個姐妹快。」
老婦皺著眉頭看了她一眼:「你姐妹?想必也是外門弟子吧。
哪個崗位的?
油水比咱們靈廚還多?」
「她在藥田幹活,伺候藥田的。」
周小娥把自己的那份木匣收好,「郭師姐,你見過三靈根兩個月從鍊氣七層衝到八層的嗎?」
老婦愣了一下:「藥田啊,確實能有油水,順道種點自用藥苗什麼的。
可那都是細水長流的事,回報也慢。
跟咱們靈廚沒法比。」
她搖了搖頭,「你說的那種速度,除非有外力相助……」
「她就是有外力相助。」
周小娥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攀上了一個內門師兄,人家給她渡功。
她區區一個三靈根,一夜之間突破到鍊氣八層,現在跟我平起平坐了。」
老婦愣了一下。
「有這種事?」
三靈根,短短時間突破到鍊氣八層,跟雙靈根甚至單靈根平起平坐,確實匪夷所思。
周小娥用力點頭,像是要把這些天壓在心裡的東西全倒出來:
「我現在看見她就煩。
她這些天,有時候上海整晚都不回弟子舍,跟那位師兄在外面過夜,雙宿雙飛。
一個外門弟子,勾搭內門師兄,夜不歸宿,真是不要臉。」
老婦沉默了。
她的臉色慢慢沉下來,嘴角往下撇著,眼神里浮起一層周小娥不太看得懂的東西,像是在想很遠的事。
「這種捷徑走得快,但也就是沒人揭發。
一旦揭發,執事堂的人肯定會收拾。」
她冷哼了一聲,「我最討厭這種仗著有點姿色,就勾引內門師兄的狐狸精。」
周小娥聽出了她語氣里那股不對味兒,抬眼看了她一眼,沒敢多問。
老婦也沒有解釋自己年輕的時候發生過什麼,她可不想告訴外人,當年被人搶了心上人的事。
只是把木匣子收回了圍裙兜里:「你方才說,你不敢揭發,怕得罪內門師兄?」
周小娥點了點頭:「宗門規矩雖說不準談情說愛,專心修煉。
但其實壓根沒人管這些事,我連揭發都不敢,唯恐引火上身。」
老婦冷笑了一聲,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你就不懂了。
談情說愛自然沒人管,可私自渡功就不一樣了。
外門弟子勾引內門師兄,干擾內門弟子正常修行,影響宗門法度,那可就是大罪了。」
她抬眼看了周小娥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東西,「這個罪名,夠她喝一壺的。」
周小娥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她攥著袖口的手微微收緊,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郭師姐……您的意思是,我可以揭發她?」
老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把木匣放進圍裙兜深處。
又拍了拍袋口,彎腰湊近了一些,聲音低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不過,畢竟牽扯到內門弟子,你我需從長計議。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定要讓你的好姐妹萬劫不復,逐出宗門。」
周小娥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把又鬆開。
萬劫不復!
逐出宗門!
這幾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幾根燒紅的針扎在什麼不該扎的位置上。
她想起沈織寧坐在桌前低頭畫符的樣子,想起她每天天不亮就背著竹簍出門的背影。
想起她桌角那堆越摞越高的廢紙和那張最後亮起靈光的白階聚靈符。
那些畫面在她腦子裡一閃而過,然後被另一些畫面取代了。
月光下涼棚外面的兩道身影,枕頭邊那幅萬字情書,空了兩天一夜的床鋪。
本來可以做好姐妹的,誰讓你非搶我男人,活該!
她攥著袖口的手指鬆開又攥緊,攥緊又鬆開,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
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老婦,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全憑師姐做主。」
老婦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把門帘掀開了一條縫左右看了看,然後側身走了出去。
周小娥站在隔間裡沒有動,門帘在她面前晃了幾下慢慢停下來,把後廚的嘈雜聲重新隔在了外面。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那塊被灶房油水浸得發亮的青磚地面,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身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灶台上的菜還沒切完,水盆里的菜葉還浮在水面上。
後廚外頭傳來郭師姐跟人說話的聲音,笑聲爽朗,像是在聊今天新到的那批靈菜品相不錯。
周小娥低頭把那盆菜端起來,重新放回灶台上,拿起菜刀繼續切。
刀起刀落,菜葉被她切成均勻的細絲碼在案板一角,整整齊齊的,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有她自己知道,握刀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