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天夜裡沒回弟子舍。
涼棚里的油燈被她點上了,火苗在風裡晃了幾晃才穩住。
她把月華絲換上新的線軸,底布理平鋪好,在捲軸上的字前坐了下來,低頭繼續排布下一行。
手推梭子的節奏從白天的急迫變成了深夜的沉穩。
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寂靜的山坡上傳得比白天遠得多。
遠處的靈田裡偶爾傳來一兩聲蛙鳴,又安靜下去。
第二天中午她下山去了一趟兌換堂,又買了幾瓶聚靈液。
回來的路上在路邊買了兩張粗餅子邊走邊嚼,水壺裡的涼水灌了兩口潤了潤喉嚨,腳步沒停。
回到涼棚放下東西又坐到了織布機前面。
晚上她沒回弟子舍,第二天晚上也沒回。
吃住都在涼棚里,餓了兩張粗餅一頓,渴了灌幾口涼水。
實在撐不住了,就趴在織布機旁邊的乾草堆上眯一會兒,眯不到半個時辰就爬起來繼續。
天道反噬的刺痛越來越明顯了。
從她連續織布超過四個時辰的時候,太陽穴就開始隱隱作脹。
到了第六個時辰,那股刺痛從太陽穴蔓延到整個前額,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絲在頭皮下遊走。
到了第八個時辰,她整個腦袋像是被什麼東西箍住了一樣。
眼珠子發脹,看東西的時候邊緣帶著一圈模糊的光暈。
到了第十二個時辰,她感覺自己的頭骨都快裂開了。
太陽穴兩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每一跳都扯著半邊的神經疼。
腰也疼,坐得太久了,腰椎那裡壓著一股鈍痛,沉沉的,像被什麼重物壓著。
可她一動都沒有動。
前世偏頭痛發作的時候,她半邊腦袋像被人用錘子砸,同時噁心、畏光、畏聲。
但她還是站在轟鳴的機器前面接線頭,十二個小時沒離開過工位。
腰椎間盤突出最嚴重的那陣子,從腰到大腿整條神經都在疼,站都站不直。
她彎著腰幹活,一彎就是一天。
那時候她能撐下來,現在也能。
這點疼,她早就習慣了。
比起前世的偏頭痛和腰椎痛,天道反噬這點疼根本不夠看。
她繼續推梭子。
眼睛是酸的,腰是疼的,腦袋是脹的,但手還是穩的。
梭子在月華絲之間來來回回地穿梭著,底布上的字一個一個地長出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聚集。
頭頂那片夜空看起來跟往常沒什麼兩樣,月光清亮,星子疏疏地鋪著。
可若是有人站在高處往下看,會看到涼棚上方那一小片夜空里,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著。
那動靜極細微,肉眼幾乎分辨不出來。
然後,有什麼東西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
一道極細極短的銀白色電光憑空閃現,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從夜空里垂落,輕輕碰在她的後肩上。
那感覺太輕微了,像是冬天脫衣裳時蹭出來的靜電。
只讓她後肩的皮膚麻了一瞬間,像是被誰用指尖在衣服上彈了一記。
不疼,不燙,連衣料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頭頂。
涼棚頂上的乾草安安靜靜的,月光從草簾的縫隙里漏下來,清清朗朗的一片,什麼都沒有。
她又摸了摸後肩的位置,衣服完好無損。
皮膚也不疼不癢,只是那一瞬間的麻意還在皮膚表面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余感。
她皺著眉站了一小會兒,沒想明白那是什麼,搖了搖頭便把它放下了。
現在沒有時間琢磨這些奇怪的事,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回弟子舍,睡覺。
累死了!
真得要累死了!
只睡了兩個時辰,又爬起來,去涼棚織布。
如此反覆,周而復始。
頭一天晚上沈織寧沒回來,三個人誰都沒太在意。
她平時也經常晚歸,有時候半夜才推開舍門,摸黑躺下第二天一早又走了,大家都習慣了。
可時間一長,大家就發覺不對勁了。
窗邊的同門畫完兩張清心符,活動了一下手腕,抬頭看了一眼那張空床鋪。
被褥還是昨天早上疊好的樣子,枕頭上放著一卷沒來得及收的月華絲線。
竹簍歪歪地擱在床腳邊,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沈織寧昨晚是不是沒回來?」她問。
對面鋪位的同門正在翻書,聽見這話抬起頭來也看了一眼那張空床:
「好像是,我睡前沒聽見門響。」
兩人對視了一眼,目光里慢慢升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窗邊的同門放下筆,聲音壓低了一些:「該不會……她跟林師兄……」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半截話的意思已經清清楚楚地擺在空氣里了。
之前就猜倆人好上了。
這才幾天,直接夜不歸宿了?!
對面鋪位的那個把書合上了,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在想該怎麼說:「他們兩個發展得這麼快嗎?」
她頓了一下,「之前好像就有晚上,整晚沒回來,正好昨晚又這樣……這,這就在外面過夜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周小娥那邊。
周小娥側躺著面朝牆壁,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從外面看像是睡著了。
可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動著,一下一下的,雖然幅度很小,但看得出來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她沒有翻身,沒有開口,只是那麼蜷在那裡一動不動。
窗邊的同門想說什麼,被對面那個用眼神攔住了,輕輕搖了搖頭。
兩人各自收回了目光,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發出極細極輕的嗚嗚聲。
周小娥把臉埋進枕頭裡,被子被她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她沒有哭出聲,但胸口堵得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每一口呼吸都費勁。
過夜了?
他們發展到過夜了?
她咬著枕頭的一角,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眶酸得發脹,但她不想再在她們面前哭了。
白天去靈廚幫工的時候,她一直心不在焉。
擇菜的時候把能吃的葉片扔了,把該扔的根須留下了,回過神來又手忙腳亂地撿回來。
切菜的時候刀差點切到手指頭,旁邊一個幫廚的看了一眼,嚇一跳:「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