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棲此番入京,只帶了兩個日常近身伺候的小廝。
小廝打量一圈院子,蹙眉:「夫人不是說會有尚書府的人來提前打理?」
這入眼荒草叢生的,不像是打理過的。
不怪他有怨言,那日公子與尚書府的兄弟姊妹們一道吃飯,提起陳老爺讓自己進京,那幾個公子小姐各個面露異色。
生怕自家公子住到尚書府去打秋風似的。
好在夫人也不願公子去看人臉色,按照公子的要求,給安排了這處院落。
說是會有人來收拾好。
這是個二進院,穿過垂花門,正院及東西兩個廂房映入眼帘。
陳棲思索一會兒:「方兄住正房,我與顧兄住左右廂房,這般安排最為穩妥。」
哪有客人住正房的,方知硯當即擺了擺手,語氣誠懇:「不好,這是陳府私宅,我是客,哪有住正房的道理。」
陳棲有自己的考量,要說陛下不來他這別院,打死他都不信。
那陛下要來,總不好讓人去廂房,當即敲定:「別推辭了,我出來時我娘請人為我算過一卦。」
顧淮之認真聆聽:「可是有關於這生意場上的門門道道?」
「言我今年與東這個字有緣,你看我們的院子在正陽門東面,我住東廂房,方可生意興隆啊。」
方知硯明顯不信,正要再勸,陳棲已經讓隨行的小廝拿了自己的包袱去了東廂房。
東西剛放下,門口有密集腳步聲,循聲望去,一錦衣公子帶著一干丫鬟小廝邁過垂花門。
陳棲一看,驚喜大喊:「三哥!好久不見啊。」
他興沖沖跑到人跟前。
他說著就想伸手去拍陳三公子的肩頭,語氣里滿是久別重逢的興奮,絮絮叨叨地開口:
「你怎的這麼忙,這次也沒回去,咱們都快一年沒見了。」
陳三不著痕跡後退半步,眼底情緒淡淡,他是尚書府嫡出的,兩年前入仕,如今在工部任職。
娶了妻生了子,已經搬出去另立門戶了。
陳棲完全沒發現對方的冷淡,興致勃勃:「想必你在官場功績斐然。」
聽到這裡,陳三臉上才有了些笑容:「並非我不孝,實乃陛下託付重任,終究忠孝不能兩全啊。」
方知硯和顧淮之蹲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他好裝。」
顧淮之認同:「陳兄很單純。」
要不說他是讀書人,說話就是好聽。
傻就傻,還單純。
陳棲又是一番誇讚,想起什麼又指著地上的兩個:「對了,三哥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二位至交好友。」
顧淮之素來有禮,見狀便站起身,緩步走上前主動伸出手,語氣謙和:「陳三公子,久仰大名,今日有幸一見,實屬榮幸。」
他的手伸出去,卻見陳三公子眉頭微蹙,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與鄙夷。
陳三上下掃了一眼,看他衣著素樸、便認定是出身貧寒的窮人,非但沒有抬手回應,反倒刻意往旁邊挪了一步,徑直錯開了他的手,連表面的客套都懶得做。
顧淮之略微尷尬的收回手,一時也不知說什麼。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方知硯皺起眉。
陳棲漸漸的也不笑了,他再遲鈍也知道陳三在嫌棄顧淮之,這讓他有些惱怒。
陳三意識到自己太過刻意,轉移話題:「好了,人我帶來了,讓他們好好收拾一番屋子,我便先回府里了。」
見陳棲臉拉下來,他又忍不住意有所指:「七弟啊,咱們陳家不是小門小戶,世家子弟平日裡結交往來,也得看身份家世。」
「切莫隨意交友,免得什麼來路不明、身份低微的人都湊到身邊,平白辱沒了自家門楣不說,若被些別有用心的人攀附利用,日後怕是要惹上一身麻煩。」
說完轉身走了,陳棲氣的差點指著他背影罵。
顧淮之拉住他,低語:「算了算了,你們是同族兄弟,不必為我這點小事鬧得不開心。」
方知硯嘀咕:「狗眼看人低,還世家子弟,一點風度也沒有。」
院裡那些丫鬟小廝行動起來,只不過各個時不時往這邊看。
陳棲想了想,揮手讓他們都回去了。
「本少爺有的是錢,犯不著被他們看笑話,咱們現在就去牙行,買他十個八個小廝回來伺候。」
方知硯與顧淮之對視,覺得也不是不行。
三人罵罵咧咧出了院子,剛到大門處,迎面又與人撞上。
領頭的看身著打扮,是個內侍。
方知硯仔細一看,這不是李公公的徒弟海公公嘛。
海公公一眼發現了方知硯,激動萬分,走過來彎腰:「方公子,奴才給您請安了。」
方知硯忙躲開:「不必不必,您怎麼來了?」
海公公回身:「陛下差我來給您送些伺候的人呢,這外頭的人伺候的怕是不夠精細。」
陳棲張著嘴,震住了。
根本沒有方知硯拒絕的餘地,二十幾人魚貫而入。
不過兩個時辰,整個院子煥然一新,半點看不出之前的荒蕪。
得知方知硯住正房後,丫鬟們魚貫入內,將隨身帶來的多個錦箱挨個打開,裡面皆是從皇宮內庫取出的上好鋪蓋。
雲緞褥子,鵝絨軟墊,還有疊得整整齊齊、繡著淺紋流雲的錦被,一色都是宮中御用的上等料子。
想他出生到現在什麼福沒享過?
這個是真沒有。
顧淮之看著東西廂房忙碌的一干人,感嘆:「你我二人沾方兄的光了。」
話說到這裡,他又沉默下來,從帝王的態度,他大概已經猜出方知硯是當初頂替婉娘進宮的那位了。
只是實在想不到竟會這般離奇。
方家到底怎麼想的,讓男子去頂替宮妃。
天意弄人,他救了的,是當初被他和婉娘任性之舉坑害的無辜人。
想到這裡,他內心糾結不已,方知硯還不知道自己就是和婉娘逃走那位。
該怎麼和他說呢?婉娘是否還活著。
他不得不承認,事情到了這一步,他是後悔的。
不是後悔與婉娘相愛一場,而是在沒有辦法收拾殘局,承擔責任的時候,為了一腔愛意,不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