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薇由太監帶著,避開耳目悄然進了賢妃所居住的院子。
進了屋,一切陳設映入眼帘,窗邊的軟榻,屏風側面的畫桌,以及那張還留有木屑的小几。
她好像有些能想像得出,方知硯在屋裡的點滴。
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因為比方知硯矮一些,她穿了高底木屐,大多數時間都靜靜的不做聲。
賢妃與陛下大吵一架所有人都是知道的,只當賢妃心情低落,所以有些反常。
倒是有個來送糕點的小丫鬟,睜著一雙大眼睛去好奇地問蘭若去哪了。
方知薇放在膝蓋上的手抓緊了裙衫:「她身體有恙,在養著。」
她以為蘭若會在這裡等她,沒成想一連三天都沒有見到蘭若的身影,避免打草驚蛇,也不敢多問。
次日隨著禮樂奏響,香菸繚繞直上雲霄,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衣冠肅穆,全場鴉雀無聲。
無人發現這裡少了刑部侍郎方正安。
蕭寰一身正式吉服高座馬上,腰系玉帶,頭戴玉冠,面容冷峻,眉眼間是帝王獨有的威儀。
目光沉沉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祭壇,看似專注於祭祀大典,其實餘光屢次落在身後那頂明黃色鳳轎之上。
那是屬於賢妃的儀仗,極其盛大,復刻的是皇后儀仗。
鳳轎靠近時,裡面那人微微抬頭,不過一瞬的對視,蕭寰便無聲攥緊了韁繩,渾身氣息迅速降至冰點。
不對。
這不是他的賢妃。
心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情緒幾乎要衝破帝王一貫的沉穩克制。
那一瞬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想到種種,最後落在一個疑問上,這一次,他是被迫,還是自願離開他?
座下馬兒似是感受到主人周身驟起的戾氣,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蕭寰下頜線繃得鋒利如刀,薄唇緊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線,眼底翻湧著沉沉戾氣,幾乎要將手中的韁繩扯斷。
只恨不得立刻叫停大典,親自去捉人。
逼那人將所有一切如實招來,再好好教訓對方一回。
可他不能。
國寺祭祀,關乎江山社稷,關乎國運福祉,文武百官在場,萬民矚目,容不得出現半分差池。
再者,眼下人多眼雜,一旦亂起來,場面不好控制。
屆時賢妃身份可疑的事情就會天下皆知。
蕭寰極力壓下心底翻湧的怒火與慌亂,恢復了往日的冷峻沉靜,只是那雙墨色的眸底一片寒冽刺骨。
他抬手喊來沈讓,俯身在他耳畔耳語幾句。
沈讓渾身一震,抿著唇抱拳,轉身走了。
方知薇在禮官的示意下,緩步走至蕭寰身側,與他比肩。
不知是不是錯覺,即使隔著距離,她也隱約能察覺出陛下的狀態不對。
整個祭祀過程中,蕭寰沒有看她一眼。
結束後,她由著幾個侍女攙扶進偏殿休息時,幾個錦衣衛衝進來,在侍女們不明所以的驚呼中捂住她的嘴,將她帶走。
沈讓行動迅速,召集大量人馬在避暑山莊,沉香寺乃至附近各個角落找尋。
一直到祭祀結束,天已經要擦黑,宋長青才押著方家四個主犯往宮裡趕。
出了這樣的事,陛下一刻也不敢耽誤,祭禮結束騎著馬回了宮裡。
到底在這裡,有些事情好部署些。
到了一座殿前,他不客氣的將這位昔日也曾風光一時的刑部侍郎扔進殿內。
等人都進去了,他才吩咐人將大門關上:「給我看緊了,陛下待會兒就來。」
方夫人原本想去攙扶老爺,卻先一步看到了蜷縮在窗戶口,一直往外看的方知薇。
她踉蹌幾步走過去,見她衣裳亂了,險些披頭散髮,像個真正的瘋子。
也不敢刺激,小心翼翼地問:「薇薇,是在看什麼呢?」
方知薇這回沒沖她大喊大叫,平靜下來:「等。」
方夫人不明所以:「等什麼?」
難不成到了這一步,還有退路?
「等死。」
方夫人不做聲了,腿軟的在一旁坐下。
方正安狼狽爬起來,一聽女兒說的話,氣不打一處來,衝過去指著他:「孽障東西,早知如此,當初何必要跑。」
方知薇又笑起來,笑的肩膀直抖,她扶著牆站起身,指著方正安大罵:
「這一切都怪你啊,你明明看出我心悅顧郎,卻還要我入宮選秀,他是你的得意門生,你為何就是看不上他!」
方正安也算是威風了半輩子,屢次被女兒指著鼻子這麼罵,氣的心梗:
「我再看的上他,他也就只是個窮酸編修,你是我方家掌上明珠,貴女千金!入宮有什麼不好,陛下一表人才難道還委屈了你嗎!」
都這個時候了,眼見著父女倆又要對罵,方夫人尖叫一聲:「夠了!都閉嘴吧。」
方家兩兄弟坐在牆角,沉默看著,反正這一幕在家也要三天上演一回,麻木了已經。
方正安哪裡肯罷休,又將矛頭指向夫人:「都是你生的一些蠢東西,滿腦子就只知道情情愛愛,我方家讓你害慘了。」
方知硯對陛下動了不該有的心思,這一點在他封妃回來探親時,夫婦二人便確定了。
不然他明明有那麼多機會可以走,為什麼卻遲遲不肯。
方夫人又要哭,抹淚抹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嗷一嗓子撲向方正安:
「你個喪良心的老東西,方知硯他是我生的嘛就怪我,啊,那是你背著我在外的風流債……」
眼見著母親吃虧,方家兩兄弟只能爬起來,一人拉一個。
方知薇坐在地上,笑的又瘋又傻。
海公公隔著縫隙看著裡面的一切,嘆為觀止。
陛下在派人找賢妃,暫時還沒空出手來治他們的罪呢,他們倒好,自己打成一片了。
誰能想到,堂堂刑部侍郎一家,三品大員之戶,私下裡竟是這般瘋狂。
這樣一對比,賢妃雖然不知道從哪來的,怎麼看都要比這家人正常太多。
而在承乾宮,蕭寰脫下一身繁複的吉服,站在院子裡,靜靜等待。
福安帶著所有宮人不安地跪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喘。
他看到娘娘最近一直在雕刻的黃楊木牌被陛下攥在手心。
月光灑在他周身,滿是風雨欲來的平靜。
這時 ,有腳步聲在外匆匆響起,沈讓人未到聲音先響起:
「陛下,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