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寰不在的這兩日,方知硯罕見地焦灼起來。
淑妃又給他帶來一個壞消息,她屏退眾人,待只剩下兩人時,才低語:
「來日先祖忌辰,陛下要你與他攜手祭拜的事兒,太后娘娘知道了。」
方知硯啊了一聲:「太后娘娘不同意嗎?」
住持已經同意了啊。
淑妃靜靜看他兩秒,心中暗自慨嘆,蕭寰應當是將他護得太過周全。
這深宮之中的波譎雲詭、朝堂之上的權力博弈,竟半分都沒讓他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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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事他都不知道呢。
這原本是中宮皇后才有的殊榮,讓賢妃去,代表著什麼呢。
她都分不清賢妃是不是在裝傻。
但看他睜著一雙大眼睛,裡面都是迷茫。
淑妃嘆息,想來是真的傻。
傻到不知道,最近太后和皇帝因為要不要立崔家小女兒為後的事情吵的很兇,母子倆已經好幾日不說話。
淑妃不願再多說,有些事情點到即止,說多了反倒引火燒身,也未必就能幫到別人。
只輕聲叮囑:「陛下明日估摸著就回來了,你若想知道具體緣由,回頭親自問他便是。
方知硯點點頭,心裡慌慌的。
等淑妃走了,他在屋子裡來回走,在心裡一遍一遍演繹著明日蕭寰來了,自己該怎樣跟他坦白。
才能讓自己減輕一些罪。
而在乾清宮,沈讓跪在下首,話語清晰:「方知薇確實在入宮前一月就同翰林院編修顧淮之走了,向南而下……」
「賢妃娘娘的來歷,暫時未查明,還要一些時間。」
他們在查這件事時,背後總有一隻手在干擾。
對方比他們先一步,不斷地擾亂他們的方向,導致陛下這邊很被動。
他們現在還是不知道賢妃到底是誰。
「臣將方家所有嫡系旁系,甚至遠在祖籍老家的方家同齡女子都查了,都不是。」
蕭寰捏著眉心,不知作何感想。
當然查不到,因為賢妃不是女子。
但是他想不通,方家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李代桃僵就算了,還找個男子來。
到底是誰給了他們信心,覺得可以瞞天過海,犯下這樣誅九族的罪。
轉念一想,方正安實在貪得無厭,貪心到有些失心瘋。
他們就想著無論如何送個女兒進宮,占後宮一席之地再說。
反正這幾年,眾朝臣都知道陛下不近女色。
難怪那人剛進宮時,一味的躲在景陽宮裡,閉門不出,不與任何人接觸。
後來相處久了,明明也是心動,卻始終不敢逾越半分。
如今看來,一切倒是都說的通了,賢妃大概是被方正安那個老東西逼迫的。
「下去吧,繼續查。」
好在,那人還算有良心,等明日回到山莊,他等著人跟他坦白。
這一夜蕭寰久違的沒睡好,上一次有這種難言的感受,還是在得知父皇賜婚他與崔靜瀾的時候。
那一天,同樣不好過的還有蕭定和崔靜瀾。
今夜,睡不好的也不止蕭寰一人。
方知硯也是,或許是緊張,或許是偽裝了這麼久,身份眼見著要重見天日,總而言之很難入睡。
第二日他一直讓蘭若喊人守在上山的必經之路。
終於在午間,小太監匆匆來回稟蘭若,有一隊馬車來了。
半個時辰後,有個面生的太監來到方知硯的院子:「賢妃娘娘,跟老奴走一趟吧,主子在誦經堂等著您呢。」
方知硯見他面生,先是有點意外,又一想,乾清宮的太監他也沒認全過,便帶著蘭若過去了。
路上他問:「陛下怎麼去誦經堂了?」
老太監微微彎腰,笑著:「哎呦,主子們的心思,老奴哪好猜呀,娘娘隨老奴進去便是。」
蘭若被攔在門外。
方知硯也不意外,蕭寰更喜歡與他獨處。
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不踏實。
等他前腳進了誦經堂,身後的門被老太監徹底關上。
隨著光線一暗,方知硯適應了一會兒,隨後便看見了堂中坐著的人。
雍容華貴,滿目威嚴的太后娘娘。
那一瞬間,方知硯心中大亂,近日來所有的不安,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
錯了,錯了。
一切都猜錯了。
原來最先起疑的不是蕭寰,是太后。
誦經堂常年焚著凝神靜氣的沉水古香,煙氣淡而沉,壓得滿室氣息都沉斂肅穆。
明明是白日,堂內卻偏顯昏暗幽寂,無端叫人胸口發緊,連呼吸都忘了。
「方知硯。」
方知硯眼前的一切隨著這個很久沒聽到的名字,驟然碎開,世間一切在他眼前變得昏暗,天旋地轉。
他僵在原地,忘了要行禮,忘了所有反應,指尖猛地蜷縮,背脊不受控地繃緊。
誦經堂里靜得可怕,沒有木魚輕敲,沒有經聲呢喃,唯有長明火光輕輕晃蕩。
將太后端坐的身影襯得愈發沉冷威嚴。
太后緩抬起眼,目光落過來,不帶半分情緒,只有深宮多年打磨出來的涼薄與審視。
「你外祖母給你取了一個好名字,是指著你當個讀書人呢。」
方知硯雙膝一軟,根本撐不住,渾身脫力跪伏下去,膝蓋重重磕在地磚上。
明明外頭烈日似火,他卻冷的幾乎要顫抖。
「知書明禮,身如古硯,端方自持。」
「多好的寓意。」
她輕笑了一聲,笑意不達眼底:
「可惜啊,方家欺君罔上,本末倒置,偏要你藏進後宮,簪釵環著宮裝。」
「成日描眉畫眼扮演女子的滋味如何?」
最後這句堪稱羞辱的話,像一個巴掌狠狠扇在方知硯臉上,叫他難堪的無處遁形。
他再也忍不住,肩頭劇烈一顫,死死咬著下唇,眼眶瞬間泛紅。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