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安豁然起身,死死盯著廊下的人。
方夫人一震,緩緩回頭,看清來人後手中的茶杯「啪」一聲掉在地上。
「薇薇!我的女兒啊,你終於回來了你……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想你……你一聲不吭就走了,你好狠的心……」
方知薇與跌跌撞撞衝過來的母親相擁而泣。
「女兒不孝,讓母親擔心了……」
「回來就好。」方夫人哭了一通,抹抹眼淚,抓著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你有沒有事啊,怎麼瘦了這麼多……傻孩子非要去外面吃苦。」
見到母親這般,方知薇一直提著的心總算是落了下來。
母親並沒有放棄她。
方夫人回頭衝著涼亭的方向招手:「還不快過來,咱們薇薇回來了啊。」
方家兩兄弟看向父親。
方正安已經坐下,面色看不出喜怒。
方知薇的心又緊了緊,緩緩向涼亭走,聲音柔柔:「爹爹,女兒回來了。」
方正安平靜收回視線,揚聲道:「將……人帶去雲嵐院,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一步,誰敢違抗,休怪我不客氣。」
說最後這句話時,他刀子一樣的目光落在方夫人臉上。
方夫人臉色一白,張了張嘴,失了聲。
方知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爹爹這是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她,有兩個高大的護院已經到了她眼前:「請吧,小姐。」
方知薇退開兩步,死死瞪著他們:「你們放肆,我是大小姐,憑你們敢用髒手碰我我?」
方正安拳頭攥的死緊,寒聲說:「世人皆知,方家大小姐今日封妃,你如此出言,是要害我方家入地獄嗎。」
方知薇怔愣住,被護院帶進了雲嵐院,大門咣當一聲合上,上了鎖。
這個消息很快傳到了方知硯手上。
彼時他正坐於窗前,面前放了一堆黃楊木牌,手拿刻刀凝神專注。
蘭若匆匆進來,端著食盒,俯下身悄聲說:「娘娘,雲來樓的邱師傅做的,趁熱嘗嘗吧。」
方知硯將手中只刻出一個邊框的平安牌放下。
隨手拿了一塊桂花糕,掰開,裡面紙條露出來。
他展開看過之後,久久沒有下一步動作。
天越來越熱,幸好殿內冰塊足夠,蘭若替他扇風,見他不動,好奇:「怎麼了娘娘?」
方知硯指尖捏著那片紙條,指腹微微收緊,原本沉靜平和的眉眼,緩緩覆上一層淺淡的冷意。
他慢慢將紙條疊好,攏入掌心,指尖微涼,忽然笑了一下:「蘭若,方知薇回來了。」
蘭若瞳孔一縮,好半晌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正在這時,屋外通傳陛下來了。
方知硯將紙條塞給蘭若,起身迎接。
蕭寰進來,在他身後李公公牽著一個小蘿蔔頭。
穿著白色小袍子,一張小臉繃著,像小版的蕭寰。
方知硯腳步頓住,看看蕭寰,又看看小孩,倒吸一口涼氣:「陛下,您兒子啊。」
李公公大驚失色:「賢妃誤會了,這是十五小殿下。」
蕭寰眉心蹙著,為他的誤會感到不悅,邁步過來牽住他的手帶著他往裡走:「賢妃,你眼神越發不好使了。」
說著兩人走到方知硯原本坐著的案前,目光在那堆黃楊木上掠過:「在做什麼?」
李公公牽著小孩也跟了進來。
方知硯先回答蕭寰的話:「閒著無事,做幾個木雕。」
說著不忘為自己剛才的話找補:「大概是雕刻的久了,眼睛有點花,陛下不要見怪哈。」
蕭寰嘆息,抬手招來小蘿蔔頭:「來見過賢娘娘。」
小蘿蔔頭邁著規矩的腳步,一板一眼行禮:「見過賢娘娘。」
他長得和蕭寰好像,方知硯忍住伸出手摸他臉蛋的衝動,指指另一側:「不必多禮,快些坐下吧,有御膳房剛送來的糕點。」
方知硯這才抬眼看蕭寰,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帶一個小孩過來。
蕭寰一邊翻看他丟在桌上的廢品,一邊淡聲解釋。
原來小蘿蔔頭叫蕭敘,先皇駕崩時,他才兩歲。
蕭敘的母親麗婕妤也在同年去世。
欽天監那些人非說這孩子克親,將他送往沉香寺去煞。
「朕從來不信這些鬼神之說,如今他五歲,順勢將他接回來了。」
好歹是皇室血脈,身上流著蕭家的血,一直住在沉香寺里算什麼。
方知硯看向這個可憐的孩子,越看越覺得這小孩奇特。
身上有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著淡然。
若換了別的五歲小孩,這會兒估計已經開始拆承乾宮的桌椅了。
「多好的孩子。」方知硯憐愛地摸摸他小腦袋:「住處定下來了嗎?可別讓人苛待了他。」
宮裡這些人什麼德行他很清楚,捧高踩低慣了的,管你是嬪妃還是皇子,一視同仁。
蕭寰沒說話,視線落在他臉上。
方知硯手一頓,有些遲疑:「陛下看著我作甚?」
不會要把這小孩養在他這裡吧?
「如果你願意的話,便先養在你這承乾宮。」
方知硯瞪大眼睛,來真的啊。
見他這般震驚,蕭寰安撫:「只是初步提議,你若是不喜,那便養在淑妃名下也可。」
方知硯當然不可能當著小孩的面說不喜這種話,轉而提起旁的話:「臣妾想回去探望親人,不知陛下可否應允?」
「理當如此。」蕭寰頷首:「朕陪你一起。」
那怎麼行,方知硯拒絕,話卻說的好聽:「怎敢勞煩陛下,只是想將去江南時買的一些玩意兒帶給家人。」
見蕭寰沒有立刻答應,他又說:「不必擺大陣仗,臣妾悄悄回去最好了。」
蕭寰最後也沒法說服他,只能依言:「知你不喜大費周章,那便叫宋千戶護送你。」
宋長青,方知硯揚唇:「全聽陛下安排。」
三人一同吃了晚膳,氣氛溫馨,蘭若在一側候著,恍惚間覺得他們像尋常的一家三口。
這件事傳到太后耳里時,她蹙起眉,身後宋嬤嬤替她輕輕梳發:「陛下仁厚,不忍自家兄弟一直在寺里磋磨呢。」
許久,太后意味不明輕笑一聲:「是嗎?」
她的兒子她清楚,算得上一句仁厚,但也不至於頂著滿朝壓力,將一個被冠上不祥名聲的幼弟接回來。
先帝所有的兒子裡,成年的都去了封地,未成年的還有兩個在皇子府,也有十多歲了。
只有沉香寺這個,無知年幼,養的時間長了,和自己的也沒什麼分別。
「只怕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將趙霖找來,不要聲張。」
宋嬤嬤心下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奴婢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