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硯:「這……臣妾無子嗣,恐怕不合適吧。」
除了出身高貴的淑妃,按本朝的規制,無子嗣不封妃。
「朕說你合適,你就合適。」
蕭寰拿了姑蘇來的新鮮黃櫻子,遞到他唇邊:「張嘴。」
方知硯被這個消息衝擊的不輕,下意識嘴一張一合,碰到了對方指尖。
他耳根一紅,磕磕絆絆:「實在抱歉。」
蕭寰也不客氣,伸手往他衣袖上擦乾淨了。
「該你同朕說了,母后說什麼了?」
方知硯低頭看看自己大袖上的痕跡,有些無語。
陛下好幼稚。
方知硯張了張嘴,把「太后讓我勸你雨露均沾」幾個字在舌尖上滾了兩圈,又咽了回去。
「太后說臣妾入宮八個月了。」
他乾咳兩聲,不敢與人對視:「一直沒有身孕,讓太醫給臣妾看了看。」
蕭寰似乎並不意外:「然後呢?」
「然後太醫說臣妾身子無礙,時機未到。」
方知硯抿唇:「太后不太滿意這個答案,讓臣妾勸陛下雨露均沾。」
蕭寰沒有作聲。
方知硯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抬起頭,發現蕭寰一直在看自己。
方知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盯著桌上那碟黃櫻子數。
「你怎麼說的?」
方知硯如實回答:「臣妾說,回頭定會勸陛下多去其他姐妹宮中走動。」
蕭寰好整以暇望著他:「那你要勸朕嗎?」
見他給自己挖坑,方知硯眼睛一轉,笑起來:「那陛下要去嗎?」
四目相對,誰也不願意先開口。
過了半晌,方知硯快要敗下陣來時,蕭寰才說:
「朕不去。」
「哦,那我也不勸。」
窗外蟲鳴鳥叫,風和日麗,是個好天氣。
方知硯又問:「回頭太后要是再喚我回去問責怎麼辦?」
「朕會想辦法,不用怕。」
幾日後,崔家果然上了摺子。摺子寫得四平八穩,說莊嬪在姑蘇行刺一案中,臨危不亂,堪為六宮表率,可晉莊嬪為賢妃。
消息傳回承乾宮時,福安一眾宮人笑地合不攏嘴,蘭若還算冷靜,拿了賞錢分發下去。
等宮人都出去忙各自的事情後,她也不像從前那樣,追著方知硯問該如何是好。
因為她能看出來,主子的心態發生了變化。
他好像格外珍惜和陛下相處的日子,不再抗拒,不再躲避。
這次封妃的消息傳來,她心底那股冥冥之中的感覺便更加有實質性了。
不過她不會糾結這些,事已至此,反正方知硯做什麼,她都會陪著一起。
院子裡,方知硯在鞦韆上晃蕩。
「娘娘您熱不熱?」蘭若走近了替他扇風。
「蘭若,賢妃的吉服是什麼顏色的?」
蘭若愣了一下:「大概是……深青色的?奴婢也沒見過,要不奴婢去尚衣局問問?」
方知硯想了想,還是搖搖頭:「不用了,到時候就知道了。」
封妃那日無風無晴,反倒襯得宮城肅穆莊重。
天還未亮透,承乾宮內早已燭火通明,尚衣局、尚飾局一早便差了女官候在殿中,一步步按著賢妃一品規制打理。
蘭若依舊近身伺候,先替方知硯換上裡衣,而後捧來御賜深青九翟禮服。
宮人小心將他一頭烏髮盡數梳攏束起,奉上九翟妃冠。
鏡子裡的自己珠翠加身,往日裡那份清淺慵懶也褪去,瞧著端莊不少。
整裝完畢,內侍傳旨的聲音遠遠落進院內。
方知硯緩緩起身,步履平穩,沿著宮道往乾清宮行去。
沿途宮人跪伏避讓,六宮目光皆落在此處,曾經盛寵一身的莊嬪,今日正式進位賢妃。
可以想像,往後這後宮八成是她一人的後花園了。
贊禮官高聲唱喏,冊封大典正式開啟。
蕭寰端坐龍椅之上,神色沉靜。
內侍雙手捧著鍍金銀冊和金印,緩步下階,立於方知硯面前。
方知硯依禮屈膝,按照昨日嬤嬤教他的步驟,行跪拜大禮,禮數周全。
繁瑣的禮儀終於結束,眾人漸次退去,殿外閒雜人等盡數遣散。
蕭寰起身走下來,一步步走到他身前。
指尖輕輕觸碰沉重的九翟冠:
「重不重?」
方知硯捧著冊寶,點點頭:「挺重的。」
殿內燭火安靜地跳動著,將兩人身影投在光潔的金磚上,又緩緩疊在一處。
蕭寰伸手,將他手中沉甸甸的冊寶接過,隨手遞給一旁垂首侍立的李公公。李公公躬身接過,悄無聲息地退得更遠了些。
「叫人進來,幫你卸下。」
蕭寰看著他頸後因久戴沉重冠冕而壓出的一點淺紅痕跡,淡聲道。
方知硯確實有些撐不住了,聞言微鬆口氣,又想起規矩,小聲道:「這…於禮不合吧?臣妾該回承乾宮再……」
「無妨。」
很快,幾位訓練有素的女官便悄無聲息地入內。
不多時便將那身厚重的禮服與冠冕從方知硯身上卸下,換上了一早備好的、更輕便些的常服,又將九翟冠換成一支簡單的鳳釵固定髮髻。
方知硯頓覺頭頸一輕,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他悄悄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蕭寰坐在不遠處的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似乎並未留意這邊。
等宮人們無聲退下,他才抬眼,目光在方知硯身上停了停,語氣聽不出情緒:「過來。」
方知硯依言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
蕭寰放下手中書卷,握住他的肩:「轉過去。」
方知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略微猶豫,還是依言側過身,背對著蕭寰。
一雙微涼的手便落在了他的後頸和肩胛處。
那手指帶著薄繭,力道適中地按壓著他酸痛的肌肉。
肩膀是不酸了,眼睛有點。
好一會兒後,方知硯才聽身後人說:
「回去歇著吧,今日不必再去別處,各宮賀禮,讓蘭若收了登記便是,朕處理完事去看你。」
「哦,好。」
方知硯遲緩點頭,本來就起得早,又累了一上午。
他轉身朝外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陛下封妃是大事,而這樣的熱鬧,又怎少得了方家。
事實上自從前幾日消息傳出來,還未坐實,這方家的拜帖已經收到一籮筐。
今日正式冊封,陛下更是給了方家獨一份的臉面。
除了循例賞賜給賢妃母家的金銀綢緞、田莊鋪面,聽說還特意從私庫中挑了一柄前朝大儒用過的古玉如意,賜給方正安,寓意「稱心如意」。
送走最後幾位貴客,一家人關起門圍坐在涼亭中,沒一個能笑的出來的。
方夫人回想起一位姐妹說的那句「怕不是賢妃有了身孕,故此……」
她臉上那點笑容差點維持不住。
方知硯一個男子,就算……那也沒可能有孕啊,真是叫人抓心撓肝。
偏偏他們送到方知硯手中的信,也沒個回音。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賢妃也該同我們同個氣啊。」
也不知下一次聖旨再來方家時,是娘娘又晉升了,還是被揭穿了。
早知如此當初應該另尋他法,也好過一味的攀龍附鳳走到了今天刀尖舔血的地步。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在不遠處響起:「父親,母親,女兒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