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宿舍樓下的梧桐樹旁,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黎予川就站在車旁。
他身上還是昨晚那件襯衫,領口皺得厲害,頭髮也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黎予川的視線先落在雲棲月身上,又越過她,落到站在車旁的宗越臉上。
最後,停住了。
宗越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他。
兩人的目光隔著幾米遠的距離撞在一起,誰都沒有先移開。
黎予川一夜沒合眼。
從昨晚到現在,他給雲棲月發了幾十條消息。
解釋,道歉,服軟,到最後近乎毫無底線地賣慘。
可她一條都沒回。
他就這麼在女生宿舍樓下等了一整夜,天亮以後也沒走。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
或許她只是睡著了。
或許她醒來以後就會回學校。
甚至在看見有車開過來的那一刻,他還以為會是裴司佑送她回來。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從駕駛座上下來的,會是宗越。
黎予川盯著宗越看了幾秒,舌尖緩慢抵了一下後槽牙。
很好。
裴司佑還沒解決。
現在又多了一個宗越。
還是他從高中開始,就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的宗越。
黎予川站直身體,朝他們走了過去。
宗越一隻手搭在車門上,不動聲色地看著他越走越近。
雲棲月站在兩個人之間,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
一個昨晚沒睡。
一個剛請她吃完午飯。
莫名其妙就對上了。
黎予川最終停在她面前。
「棲月。」
一開口,嗓音啞得厲害。
雲棲月抬眸看他。
離得近了,她才發現黎予川比剛才遠遠看見的時候還要狼狽一點。
下巴冒出淺淺的青色胡茬,襯衫皺得不像樣,眼底的紅血絲也格外明顯。
哪裡還有平日裡那副乾淨冷淡的模樣。
「你一直在這裡?」
黎予川看著她。
「嗯。」
「從昨晚?」
「嗯。」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從她臉上挪開。
「你一直沒回我消息。」
雲棲月頓了頓。
「手機靜音了。」
黎予川眼睛明顯亮了一瞬,像是終於從這句話里抓住了一點什麼。
「所以你不是故意不回我?」
雲棲月沒有回答。
那點剛剛亮起來的光,又一點點暗了下去。
黎予川喉結滾了一下。
「你昨晚沒回宿舍。」
「嗯。」
「去哪兒了?」
「朋友家。」
空氣安靜了一瞬。
其實這個答案已經足夠明顯。
黎予川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收緊。
過了幾秒,他才低聲問:「裴司佑?」
雲棲月沒否認。
黎予川閉了閉眼,像是在強行把什麼情緒壓回去。
再睜眼時,他像是終於想起來旁邊還站著另一個人,慢慢偏過臉。
「那他呢?」
視線落到宗越身上,聲音也跟著徹底冷下來。
「你為什麼會送她回來?」
宗越語氣倒是很平靜。
「中午一起吃了頓飯。」
黎予川盯著他。
「你們?」
「嗯。」
「單獨?」
宗越停了一下。
「有什麼問題嗎?」
黎予川忽然笑了一聲,只是那點笑意壓根沒到眼底。
「宗越。」
他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喜歡請別人的女朋友吃飯?」
宗越神色沒變。
「普通吃頓飯而已。」
「普通?」
黎予川往前走了一步。
「你跟她很熟嗎?」
「今天之前不熟。」
這句話一出來,黎予川的臉色反而更難看了。
「今天之前不熟,你就單獨約她吃飯?」
「黎予川。」
宗越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銀絲眼鏡。
「她交朋友需要經過你同意?」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黎予川本來就和宗越不對付。
高中那幾年,他們一個性子冷,一個看起來溫和,表面上沒怎么正面起過衝突,實際上誰也看不上誰。
現在更好。
白霜的事情還沒弄清楚,宗越轉頭就把他女朋友約出去吃飯了。
黎予川看他的眼神能好才怪。
「交朋友當然不用,但她是我女朋友。」
「那是你們之間的事,跟我和她能不能認識,好像沒什麼關係。」
「你——」
「夠了。」
雲棲月終於出聲。
黎予川幾乎是在她開口的一瞬間就停了下來。
她甚至沒叫他的名字。
剛才還冷著臉和宗越針鋒相對的人,一轉頭看向她,眉眼間那點鋒利就淡了下去。
「寶寶。」
雲棲月眉心輕蹙了一下。
「你一晚上沒睡?」
「你不回我。」
黎予川聲音很輕,像是在解釋自己為什麼會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所以你就在這裡等了一晚上?」
「我怕你回來以後找不到我。」
雲棲月忽然不知道該說他什麼。
黎予川已經伸出手,想去牽她。
「寶寶,我們談談,好不好?」
他的指尖剛碰到她,雲棲月就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
黎予川一下子僵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落空的手,好半天都沒有說話。
雲棲月看著他眼底熬出來的紅血絲,到底還是放軟了一點語氣。
「黎予川,我現在不想談。」
「那什麼時候談?」
「等我想談的時候。」
「那是什麼時候?」
黎予川抿了抿唇。
一晚上沒睡的人,眼尾本來就是紅的,現在這麼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看著她,莫名顯得有些可憐。
「我可以等,但你別不理我。」
雲棲月移開視線。
「你先回去睡覺。」
「你會回我消息嗎?」
「黎予川。」
「我就問這一個,你會不會回?」
「看情況。」
明明算不上什麼好答案。
黎予川眼底卻還是亮了一點。
「好。」
他點了下頭。
「那我等你。」
說完,他卻沒有立刻走。
目光又一次落到宗越身上。
停了幾秒,明顯很介意。
宗越也在看他。
兩個人目光一撞。
黎予川扯了下唇角。
「謝了。」
又慢悠悠補上一句。
「送我女朋友回來。」
「我女朋友」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宗越自然聽得出來。
他卻只是淡淡道:「老同學,應該的。」
雲棲月忽然覺得,再讓這兩個人繼續待下去,大概又得吵起來。
「你不是要回去睡覺?」
黎予川立刻抬眼看她。
雖然明知道她是在趕人,可落進他耳朵里,不知道怎麼就自動翻譯成了——老婆在哄自己,她在擔心自己一晚上沒睡。
原本還沉著的心情,莫名被安撫了不少。
黎予川十分識趣地點頭。
「現在就走。」
臨走之前,他又低聲補了一句。
「那你記得回我消息。」
雲棲月應付式地點了點頭。
黎予川這才轉過身。
走出去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雲棲月還站在那裡,宗越也還站在那裡。
剛剛緩和下來的臉色,又沉了回去。
偏偏雲棲月已經朝他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顯。
還不走?
黎予川只能收回視線,拉開車門坐進去。
黑色轎車很快駛離宿舍樓下。
直到車尾徹底消失在路口,宗越才收回目光。
「他在這裡等了你一晚上?」
「好像是。」
「你不知道?」
「手機靜音了。」
宗越若有所思地點了一下頭。
「那我也上去了。」
「嗯。」
雲棲月往前走了兩步。
宗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還是開口叫住了她。
「雲棲月。」
她停下來,回過頭。
「怎麼了?」
宗越頓了一下。
原本到了嘴邊的話,不知道為什麼又咽了回去。
「沒什麼。」
雲棲月有些無奈地鼓了鼓腮幫子。
「宗越同學,你今天第三次了。」
「什麼?」
「話說一半。」
她抬起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下次想好了再告訴我吧。」
說完,也沒等他回答,轉身走進了宿舍樓。
宗越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才慢慢收回視線。
下次。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過了一遍。
她倒是很自然地,就給了他一個下次。
宗越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銀絲眼鏡,唇角那點很淺的弧度,卻遲遲沒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