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予川追出會所大門的時候，夜風兜頭灌了過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一路追下台階，卻還是晚了一步。
只來得及看見裴司佑的車從泊車區駛出去，紅色的尾燈在夜色里亮著，越來越遠。
副駕駛的車窗降了一半。
路邊霓虹從車窗外一晃而過，恰好照亮雲棲月半張側臉。她靠在座椅里，臉微微偏向窗外，幾縷長發被風吹起來，凌亂地拂過臉頰。
她沒有回頭。
黎予川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那輛車拐過路口，最後連同車裡的兩個人一起消失在霓虹深處。
他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叫她的名字。
剛才追得太急，黎予川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夜風從領口灌進去，冷得厲害，他卻像感覺不到似的。
過了幾秒，他拿出手機，聊天框還停留在剛才的界面。
……
車裡。
裴司佑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意搭在一旁，指節跟著車載音樂的節奏輕輕敲了兩下。
從表面上看，和平時沒什麼區別，甚至還有心情跟著音樂哼兩句不成調的旋律。
只有等紅燈的時候，他側過臉看了雲棲月一眼，耳尖那點藏不住的紅，徹底出賣了他。
她真的上了他的車。
而且黎予川還在後面。
裴司佑強行壓下想往後視鏡里看一眼的衝動，清了清嗓子，裝得若無其事。
「姐姐，冷的話把窗戶關上。」
雲棲月沒應。
她靠在副駕駛座椅里，安靜地看著窗外。
路燈一道接一道從車身掠過，光影也跟著從她臉上緩慢滑過去，明明滅滅。
雲棲月放在腿上的手機屏幕不斷亮起，消息一條接著一條往外彈，很快疊了滿滿一排。
【黎予川：寶寶，我錯了。】
【黎予川：我不知道白霜會來，林驍組局的時候沒告訴我。】
【黎予川：她坐下來以後我真的沒怎麼理她，全程都在給你發消息。】
【黎予川：你回我一句好不好。】
隔了十幾秒。
【黎予川：棲月。】
【黎予川：老婆，別生氣。】
【黎予川：今晚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面對這些。】
最後一條隔了很久才發過來。
【黎予川：你不會不回學校的，對不對？】
雲棲月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幾秒。
沒有回覆。
她指尖在屏幕上一划，將通知全部清掉，然後重新熄滅手機。
其實她並沒有很生氣，至少，沒有黎予川以為的那麼生氣。
白霜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什麼高中白月光，什麼所謂的替身，裴司佑之前早就七七八八地透露給了她。
她只是忽然覺得有些累。
會所里那些若有若無打量她的目光，白霜話里話外的針對，還有黎予川直到今晚才真正擺到她面前的那段過去。
一件事或許沒什麼。
可全部堆在一起，就足夠讓人煩了。
她不想繼續待在那裡，更不想坐在黎予川懷裡，當著所有人的面扮演一個「大度又懂事的現任」。
窗外的夜景不斷往後退，雲棲月忽然開口。
「今晚，我不想回學校。」
聲音很輕，差點被窗外的風吹散。
裴司佑敲著方向盤的手指一下停住。
車子正好駛過一個路口，他目視前方，喉結卻很輕地滾了一下。
「那……」
他停頓了一秒。
原本那些亂七八糟的小心思在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最後出口的時候，語氣反而裝得格外自然。
「去我那兒？」
說完，他自己先緊張了。
裴司佑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可等了兩秒沒聽見回答，他還是沒忍住用餘光往旁邊瞥了一眼。
雲棲月極輕地「嗯」了一聲。
紅燈恰好跳綠。
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
裴司佑這才猛地回神，一腳踩下油門。
車子往前開出去一大截，他努力繃著嘴角，沒繃住，又趕緊抿平。
車子拐進公寓樓下的時候，裴司佑停好車，先下車繞到副駕駛替她拉開車門。
夜風有些涼，雲棲月下車時下意識攏了攏身上的外套。
她自己的那件落在包廂里了，身上這件是剛才在車上裴司佑脫下來給她披上的，明顯大了一圈，袖口垂下來，幾乎遮住她半隻手。
裴司佑低頭看了一眼，眉尾得意地挑了一下，然後他飛快地別開臉，假裝看路。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
鏡面里，裴司佑站在雲棲月身後半步的位置，一手插在口袋裡，眼睛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可那數字半天才動一下，他忽然覺得這電梯慢得要命。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
他先一步出去，玄關的感應燈亮起，暖黃色的光從腳下蔓延進去。
明明是自己的家，裴司佑站在門口，卻忽然不知道該幹什麼。
這是雲棲月第一次來，還是大晚上，雖然是她自己答應跟他回來的。
裴司佑在車上裝出來的鎮定，到這一刻全散了。
「姐姐，你要不要先洗個澡？」他清了清嗓子，往臥室里走，「我給你找件衣服。我這邊應該有新的T恤，你穿我的。褲子可能有點大，我找找有沒有抽繩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知道要是不說點什麼，心臟就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雲棲月站在玄關，看著他忙前忙後的背影，這個人在包廂里能把白霜說到哭出來，現在因為自己慌得語無倫次。
她脫了鞋，赤腳踩上木地板，一步，兩步，走到他身後。
「姐姐，你喜歡白色還是——」
裴司佑正低頭翻衣櫃，話沒說完。
「裴司佑。」
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動作一頓，回過頭。
雲棲月已經站到了他面前，距離近得他低下眼就能看清她微微仰起的臉。
下一秒，她踮起腳，嘴唇輕輕碰上他的。
很短，甚至稱不上一個真正的吻，就像那晚在酒館裡他借著酒意偷偷親她的那一下，一觸即分。
裴司佑手裡還攥著剛從衣櫃裡翻出來的T恤，連呼吸都忘了。
雲棲月已經退開一點，抬眼看他，語氣輕飄飄的：「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