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予川躺在床上,沒睡著。
裴司佑那邊已經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他倒是睡得香,大概是因為今天把想說的話全說了,把想發的帖子也全發了,心滿意足,估計夢裡還想著翻身做正宮。
黎予川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拿過枕頭旁邊的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打開那個論壇,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冷白的光,襯得他眉眼愈發冷峻。
裴司佑的帖子在論壇上蓋了幾百樓,時間跨度從開學到海島,從海島到昨晚。
每一條都在寫雲棲月。
什麼對他笑了一下意味著「肯定有好感」,什麼衝浪時喊他「裴教練」意味著「關係更進一步」。
這些黎予川都能忍,就當作是裴司佑在單方面發瘋。但翻到某一段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樓主:說正經的,我兄弟對她根本不是真心的,他根本就是把人家當替身。
我不想看到那個清純無辜的學姐被蒙在鼓裡,憑什麼她什麼都不知道就要做別人的替代品?】
後面跟著幾條評論。
「所以樓主不是來求助的,是來拯救學姐的?」
「拯救著拯救著就拯救到懷裡去了」
「第一次見有人把挖牆腳說得這麼清新脫俗」。
他繼續往下翻,又翻到了另一段。
【樓主:我兄弟到現在都沒告訴她,白月光的存在,你說他心虛不心虛?
他要是心裡沒鬼,他為什麼不敢說?
他瞞著她,不就是怕她知道真相之後不要他嗎。
我就不一樣,我從頭到尾只喜歡她一個人。】
黎予川盯著屏幕,怒極反笑。
心虛?他沒有告訴雲棲月關於白霜的事,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這件事在他的認知里根本不存在。
一個人不會刻意去提起一件不重要的事,白霜就是那個不重要的人。
高中那點算不上喜歡的朦朧好感,他早就翻篇了。
裴司佑是真的很能編。抹黑他,抬高自己,每一個字都卡在「替身」這個點上反覆碾壓——因為他知道這是最能讓一個女生動搖的詞。
這個人,嘴上叫著「姐姐」,背地裡把他說成什麼樣了。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那在更早之前、在他沒看到的地方,裴司佑是不是也對雲棲月說過「你是替身」「他對你不是真心的」「他心裡還有白月光」?
他越想越睡不著,越想越生氣,非要裝酷說句什麼不在意!
白天在宿舍里,他親口說的——「你在帖子裡怎麼寫是你的事」。
這句話當時說得很漂亮,居高臨下,姿態十足,但現在他後悔了,要收回。
裴司佑愛怎麼寫就怎麼寫?
誰知道他寫的每一條,都是在抹黑自己。
黎予川面無表情地關掉評論區,然後點開了註冊頁面。
新帳號,隨機生成的灰色頭像,一串沒有意義的數字ID。
364L:我就是你口中的「好兄弟」本人。她從來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365L:我喜歡她,只因為她是她。
兩句話發出去。
黎予川原本以為這個點,帖子裡應該已經沒什麼人了。
沒想到不到三十秒,樓層就開始瘋狂往上漲,網友們半夜在線,高速衝浪。
366L:????????????
367L:??????????
368L:等等????正宮親自下場了????
369L:臥槽!!!樓主!!!你好兄弟來抓姦了!!!
370L:救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371L:所以我們追了三百多樓的小三上位連續劇,正牌男友終於發現自己才是這個帖子的關鍵人物了???
372L:我就知道這帖子早晚得被正主刷到!網際網路根本沒有秘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373L:年度大戲!!!我宣布今晚誰都不許睡!!!
374L:樓主呢???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出來對線啊!!!
375L:@樓主,你好兄弟在364L等你。
376L:樓主:我以為這裡是我的秘密樹洞。
好兄弟:不好意思,我也是會上網的。
深夜的論壇又蓋了好幾層樓,但黎予川一條都沒再看。
發完那兩條回復,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胸口堵了一晚上的那股氣終於順了。
……
第二天中午。
雲棲月端著餐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剛夾起一塊紅燒肉,就聽見對面椅子被拉開的聲音。
她以為是黎予川,他剛說去給她買奶茶,讓她先占座,結果抬頭一看是裴司佑。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連帽衛衣,耳朵上換了一顆滿鑽的彎月耳墜,在食堂的白熾燈下閃得晃眼。
「姐姐,送你的。」
他把一個巴掌大的墨藍色絲絨盒子放在她餐盤旁邊。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雲棲月看了他一眼,今天這麼明目張胆,不像他之前的風格。
之前不都是暗戳戳地上眼藥嗎,發消息要裝作發錯,連告白都要借酒勁才敢說出口。
現在直接殺到食堂來,這是受什麼刺激了。她大概能猜到一點,大概是黎予川和他對峙,把他逼急了。
她又看了看食堂門口,黎予川還沒回來。
於是放下筷子,拉開那根銀色緞帶,打開盒子。墨藍色的絲絨內襯上,躺著兩枚帶鑽的彎月耳釘,小巧精緻,鑽石切面在光線下泛著冷調的火彩。
她抬頭看了一眼裴司佑的耳朵,和他耳骨上那顆,是同一款。
同款耳釘,一人一對,這個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雲棲月看著盒子裡那對彎月,心裡輕哼了一聲。
從背地裡挖牆腳當面送同款耳釘,這一步跨得夠大的。不過說實話,耳釘確實好看,他的眼光比他的演技好。
她合上蓋子,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謝謝你,很漂亮。」
「姐姐喜歡就好。」裴司佑笑出兩顆虎牙,然後又補了一句,指尖點了點自己耳骨上那顆,「記得要戴哦!」
雲棲月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隻手從裴司佑身後伸過來,把一杯茉莉奶綠穩穩地放在她餐盤旁邊。
黎予川繞到她旁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她盤子裡已經涼了半截的紅燒肉,咬了一口,慢慢嚼完,然後抬眼看向還站在桌邊的裴司佑。
「你怎麼還沒有走,又路過?」
「我今天是真的路過,」裴司佑舉起雙手,一臉無辜,「來食堂吃飯,碰巧看到姐姐一個人在,就過來打個招呼。誰知道你也在。」
「巧到隨身帶了禮物。」
黎予川的目光落在那個墨藍色絲絨盒子上。
「禮物嘛,看到合適的就買了唄。看到了不買,下次就被別人買走了。」
裴司佑笑了笑,把絲絨盒子往雲棲月那邊又推了一寸。
「姐姐,記得要戴哦,我先走了。」
黎予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收回視線,沒有對那個墨藍色的盒子發表任何意見,但他把那杯茉莉奶綠往雲棲月手邊又推了推。
雲棲月低頭看了看茉莉奶綠,又看了看墨藍色絲絨盒子,把奶茶拿起來喝了一口,甜度剛好。
她垂眼看了一眼那個絲絨盒子,裴司佑被她昨晚的縱容餵出了一點膽子,今天敢來當面叫板了。
而黎予川明明在意得要命,卻偏要裝大度,吃醋的方式還是那麼含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