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的第二天下午，書報社突然增刊了一份特刊。
這批特刊的刊印數量遠超常規，以往的報紙印量一般控制在艦船數量的範圍內，夠用就行，但這一批號，是以每小組一份為基準來印製的。
在正式發布前,後勤中心和基站甚至就提前就接到了通知，要求做好準備，覆蓋所有出生海域、艦船和資源點。
等聽聞有大動作的各船委員們收到那批特刊時，負責分發的後勤中心還同時給出了一條口頭指示。
「儘快組織小組安排時間，學習特刊中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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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個海域逐漸安靜下來，小組長們開始召集人員集中，那些紙頁被傳閱著，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在每個人的指腹上留下印痕。
氫氣飛艇上，陳至拿到特刊的時間並不比其他人早多少，無非是第一份下來就送到了周毅手中。
他也提前得到了信息，等周毅關好艙門，陳至坐在桌前，把檯燈拉近了一些。
那圈暖黃色的光正好罩住紙面，圈住了頂端的標題。
陳至的身體瞬間離開椅背，瞄了眼署名，果然是陳奎書。
這得坐直了看。
《誰是我們的敵人？》
自人類降臨這片無盡海洋以來，天災、人禍、外敵、內憂，我們在求生之中探索世界，重建文明。
如今，世界局勢愈發撲朔迷離，組織發展也面臨脫胎換骨之變局。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是我們求生存，謀發展所要面臨的首要問題。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只有對敵我關係有較高程度的認識，才能掌握主動權。
然而，在這與過往截然不同的新起點上，想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從新舊兩個世界的維度來審視。
新世界的世界觀。
目前已知的宏觀世界，由出生海域（或稱降臨海域）、新海域（或稱初級海域）、高級海域（或稱冰原海域）三層面積遞增的區域構成。
各海域以雷暴雲牆和窒息迷霧彼此隔絕，互相之間又通過複雜的空間通道串聯，以十進一、百進一的模式逐級聯結。
而整個世界的空間尺度，遠超人類歷史上的任何經驗。
一個出生海域的直徑以千公里計。新海域縱橫跨度超過六萬公里，高級海域的冰原面積更是在數十萬公里的數量級上延展。
在如此尺度上，人類目前的航行工具顯得如此緩慢。
這種層層隔離，逐級放大的封閉結構，對於曾經已開始探索無垠宇宙的人類文明而言，無疑是要感到苦痛的。
原世界的我們已經能夠將自己的足跡送上月球，將探測器送出太陽系，而在這裡，我們甚至無法向上突破五十公里的高度。
天空也有著邊界，我們在這個新世界中被困在一個牢籠中。
一直以來我們都刻意迴避著這個問題，但現在我們不能不直面它。
但是，新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它是如何運行的，人類的定位又是什麼，已經不是能夠用來辯駁的問題。
對於非自然的世界，這些問題失去了它們存在的意義。
如今，我們認識這個世界唯一的目標，就是打破這些壁障，將全人類從這牢籠中徹底解放出來。
新世界客觀現象。
在降臨之初，我們就對這片陌生的海洋展開探索。
兩年多的時間裡，我們積累了大量迥異於原世界經驗的觀察記錄，對這些記錄的總結歸納，是我們理解當前處境的基礎。
對於人類而言，某些現象是極具有積極意義的。
面板，作為當前必不可少的必需品，饋贈能力、載具升級、交流交易、空間存放、狀態顯示、統一時間……諸多功能深度參與到我們日常的生產生活中。
它不僅是降臨者與這個世界的接口，更使原本極端艱難的生存變得簡單，可以說，沒有它，人類絕難在此立足。
其次，是作用於人類和一切原世界物種的進化趨勢。
人類的身體素質在持續增強，從第一批降臨者至今，耐力、力量、感知力、恢復速度皆有顯著提升。
更值得關注的是，這種進化並非人類獨有。
那些從饋贈帶來的原世界物種，都展現出適應性變化，朝著更有利於人類利用的方向發展，這種趨勢同樣在降低我們的總體生存難度。
在環境方面，也有不少現象有利於人類，但需要我們重新適應。
固定軌跡的群星和太陽、刻板的風雲洋流，乃至平直的世界，恆定舒適的溫度……
有些還能套用原世界的經驗，有些乾脆與此前的規律背道而馳，衝擊顛覆著我們的認知。
此類現象尤其以出生海域為最，卻又不得不承認，它們如同新生嬰兒居住的溫箱，呵護著剛降臨的人類。
當然，除了這些積極現象，亦有如五十日風暴、海域時代上限、通道危險帶、氣溫水平遞減等等困難。
它們相較於上述積極因素更難以適應，有些甚至會直接威脅生命。
但究其結果，這些現象在造成困難和損失的同時，也構成了推動我們發展的外部壓力。
風暴迫使我們升級船隻，時代上限會讓我們主動向更廣闊的海域開拓，通道危險帶篩選了不夠堅固的載具，氣溫遞減則讓我們提前適應冰原。
這些現象的共同結果是驅動人類不斷進步，積累經驗，深化合作。
新世界自然系統。
從出生海域的海竹海藻，到新海域的藍、赤、墨三類資源點，再到冰原中的特殊區域，整個世界的生態結構呈現出一種由簡單到複雜，但又處處存在內在聯繫的遞進格局。
在出生海域，海竹和海藻構成了最基礎的生態。
中心密集的竹叢在水面之下連綿，為魚類提供空間，海藻依附於海竹，莖稈中的汁液能直接供人類飲用，是降臨初期淡水唯一來源。
這一簡單系統雖然脆弱，但已經足以支撐人類在生存階段獲取食物和材料。
到了新海域，生態系統的複雜度明顯上升了一個台階。
藍海、赤海、墨海三種不同類型的資源點在廣闊水域中形成各具特色的生態單元，再往南，進入冰原之後，生態形式再次轉變。
由北向南，生態系統的形態雖然不斷變化，但其內部的關聯性始終存在。
每一層的生物種類和資源類型都在前一層的基礎上演化疊加，構成了一條連續鏈條。
將所有這些觀察歸結起來，新世界的自然生態參與者可以區分為幾類。
作為生產者的植物群體，由占據統治地位的海竹主導。
海竹出現在中心竹林、藍海和赤海等資源點、高塔、冰原樹林等幾乎所有人類賴以生存的重要區域。
無論是對於自然中的其他生物，還是對於人類的利用來說，海竹都堪稱一種近乎完美的植物資源。
其次是以各種藻類和苔類為代表的次級生產者。
它們通常依附於海竹的生長區域，但繁殖速度更快，存在更明顯的演化現象。
在冰原上，有些苔類甚至已經脫離了海竹的依賴關係自由生長，形成了獨立的小型生態單元。
作為消費者的海洋生物群體，則呈現出與植物截然不同的欣欣向榮。
它們的種類過於豐富，幾乎每一個體型層級和生態位都有對應的物種占據，在這平均幾千米深的海洋中，甚至還有生物存在退化的淺海，乃至兩棲物種特徵。
但這些動物常常困居於一片資源豐茂的區域內部，鮮少有物種能夠獨立跨越物質貧瘠的海域長距離遷徙。
它們的活動範圍大多被限制在資源點的邊界以內，形成了一個個相對封閉的生態圈。
除了生物系統，新世界環境同樣存在非生物的自然系統，比如墨海的活躍火山、赤海鹽湖、冰原中的冰體運動系統等等。
它們在為人類提供生存所需的物質外，還提供著各海域載具時代上限的材料。
新世界智慧文明。
當前人類接觸到的智慧文明類型共有兩種，即智者文明和海獸文明。
雖然從嚴格的定義上來看，兩者都更應歸類為一種群落，但它們具有的特殊性，以及其本身揭示的非凡特質，已足以支撐我們將之認定為文明。
相對於其他大多數海域，我們無疑是幸運的，新海域還存在活動的智者文明，而非僅僅是一堆殘骸和遺蹟。
在長久以來的接觸中，我們得知他們起源於這個世界的早期階段，誕生於邊界，以固定的路徑循環遊盪。
如果僅僅停留在這個層面，智者文明最多算是一種特殊的自然現象，和墨海的礦石沒什麼本質區別。
但在其群體中產生了智慧者之後，態勢發生了根本的轉變。
儘管智慧者的行為可能依然受制於某種」定律」的約束，但他們展現出來的行動，主動與人類接觸、摘旗投降、蟲蝕防線，顯然已經具有了主觀性的成分。
他們不再是被動的機器，他們會判斷權衡，會在有限的選擇空間內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決定。
而作為智者文明死敵的海獸，目前來看似乎更像早期智慧者未出現時的那些遊蕩船隻。
它們同樣源於邊界，同樣遵循一個固定的行為教條。
但我們已經知道，海獸族群的首領，即灰鯊，存在進化出智慧的必然性。
一旦灰鯊誕生智慧，受其統御的海獸便一躍而成為真正的智慧文明，其行為模式將從單純的攻擊轉變為有組織有目的戰爭。
在對新世界的結構形態、自然系統和文明存在有了一定認識後，我們便可以在整個人類文明的角度上，稍稍回答文章開篇的問題。
整體而言，世界存在本身具有目的。
它的每一個組成部分，從資源點的分布到通道的設置，從風暴的周期到海獸的行為，都在導向某種特定的方向。
有了目的，就必然存在作用的對象和內在的邏輯導向。
如果將人類文明視為這個世界的」對象」，那麼它的目的導向是否與人類的解放目標產生了矛盾？
在把握這對關係時，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哪些力量能夠為我們所用，哪些又必須被徹底消除。
在自然世界層面，目前來看，其導向性表現為讓人類能夠生存下來，並且有精力、有資源發展更先進的載具，以此為憑藉向更南端前進。
海竹提供食物和材料，海藻提供淡水和纖維，資源點提供金屬和燃料，通道提供通往更廣闊世界的門戶。
人類和自然世界之間並沒有產生根本性的衝突，人類的發展方向與世界的引導方向在現階段是一致的。
因此，我們不僅要順應它，還要積極地利用它，只有不斷探索、不斷發展，才有能力認識壁障的本質，才有破除甚至掌握它的可能。
但在文明世界層面，導向性則稍顯複雜，我們首先要認識到幾條關係。
人類和智者文明是敵對關係，但在智慧者的影響下可以簡單合作。
若海獸文明被消滅，兩者則恢復敵對，並且人類文明已經有了可以抗衡的能力。
人類和海獸文明是敵對關係，但在擊殺灰鯊的影響下可以深入利用。
若沒有擊殺灰鯊，則恢復敵對，可人類文明目前沒有與之抗衡的能力。
智者文明和海獸文明是敵對關係。
若不滅亡海獸，則自身滅亡，並且在絕大多數海域，海獸文明已經滅亡了全部高塔。
海獸文明和智者文明是敵對關係。
即便沒有灰鯊，普通海獸也致力於攻擊智者文明存在的基礎。
智者文明和世界的關係對人類文明來說是無害的，並且在滅亡後留下的艦船和高塔對文明發展有積極意義。
海獸文明和世界的關係對人類文明來說是有阻礙的，其存在破壞了三類資源點和高塔，延緩了人類文明發展的速度。
結合這六對關係，我們暫時可以得出結論。
海獸文明是我們要首先消滅的敵人。
在這個敵人完全消滅之前，我們必須要利用一切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