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門口,就看見沈硯清一身墨藍條紋西裝,裡面的白襯衫領口微敞,正散懶地環抱著胳膊聽對面的陸懷琛講話。
落日餘暉的溫柔潤澤,融在他修長挺拔的身影上,中和了些許鋒利和冷漠。
陸懷琛眼尖地瞅到了正往這走的林姝,笑著朝她揚揚下巴算是打招呼示意,接著和沈硯清小聲說了句話,隨之一道若有所思的視線注視過去。
低頭走路的林姝沒注意到後面那個眼神,拎著袋子小步走上前,站在兩人身旁,訕訕地朝陸懷琛笑道:「你也在這呢。」
「他接你電話時,我們倆正在參觀實驗室呢,人掛了電話頭也不回地就往外走。」陸懷琛接著唏噓一笑,「我又跟著他的車,沒辦法,只能一塊來了唄。」
林姝想到自己一整個下午不回消息,剛剛他們又是在忙工作的,也難怪沈硯清剛剛在電話里,語氣態度不好。
不禁怯聲嘟囔道:「是不是打擾你們工作了。」
「哎呦,說的這是什麼話,你這正好提醒我倆該下班了。」見她說話沒什麼精神氣似的,陸懷琛眸光一閃,看著她手裡購物袋,主動轉移話題調節氣氛。
「卡地亞這季出了什麼好看的沒姝妹妹,回頭我也挑兩樣讓人送家裡孝敬我媽去。」
「啊?」
林姝並不怎麼了解這些東西,半天才意識到他是看見了自己手裡的袋子,勉強一笑,坦誠地解釋道:「我剛剛沒怎麼注意,不太清楚。」
「你話是不是有點太多了?」沈硯清面色沉鬱如霜地看過去。
「成。」陸懷琛見此也點到為止,繼續跳話題,「走吧,吃飯去?」
林姝小聲說:「我都可以。」
沈硯清站在一旁,看著小姑娘垂頭喪氣的樣兒,哪怕再後知後覺也能感受到她心情並不怎麼好,又不知為何會在今天見到他母親,心底泛起一絲自責,不忍心再問她為什麼不回電話的事情。
直接把車鑰匙往陸懷琛懷裡一丟,「去開車。」
「老趙呢?司機還有下班時間呢?」陸懷琛勾著車鑰匙,一手揣在兜里往前走,懶洋洋回頭瞥了兩人一眼。
「姝妹妹,你家這位指使我慣了,替我問問,什麼時候給我發工資?」說完悠然地晃了晃手中的鑰匙。
沈硯清睨了他一眼,不留情面的反唇相譏,「那你坐自己的車能死?」
一語道破,陸懷琛沒話了。
「得。」
接著領命似的走在前面開車去了。
還沒等林姝反應,沈硯清的手掌已經覆在腰間,輕鬆地將她一把攬在胸前,使她面朝自己,不顧四周來往的人群,低頭貼在她的唇間。
滾燙濕潤的舌尖一點點撬開她的貝齒深入留戀。
……
林姝有些意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臉一陣紅,想要掙脫開反而被他禁錮在懷中,過了好一會才被鬆開,摸著被他弄花的口紅印,氣惱地朝他手肘處拍了一巴掌。
「剛剛好多人都看到了!」
他也不氣,一把扣住那隻再次要打過來的手,反手牽在一側,順手替她接過兩個購物袋,雲淡風輕道:「看到又如何。」
林姝冷哼了一聲,不回答他,故意放慢腳步。
沈硯清看著她賭氣的小動作,啞聲一笑,任由她牽著自己慢悠悠地閒走。
直到陸懷琛將車開到他們面前,車門自動打開,在林姝正要坐進去時,沈硯清將她往懷中一帶,隨手將購物袋丟到車座上,一把關上了車門。
「我有話要問你姝姝。」咬字清晰,每個字都透著嚴肅認真。
林姝知道他想問什麼,沉默的杵在他面前看著腳尖,只等著下一句話。
「我媽又做什麼了嗎。」沈硯清眉心微低,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她淡淡地回道:「沒做什麼。」
想到自從他收到那條消息後,提著的心就沒放下過,卻怎麼也找不到她人,見到自己後也是故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對上午的事隻字不提。
以他對她的了解,怎麼會什麼事也沒發生,其實他寧願小姑娘像以前那樣,跟他吵一架,也不想她把事情都憋在心裡,默默當做什麼也沒發生。
沈硯清默然片刻,壓下心中的火氣,微微含笑,柔聲道:「說實話姝姝。」
每次聽著他這種誘哄的語氣,林姝都覺得無論什么女孩在他這種態度下,就算沒有委屈也會產生莫名想要跟他哭慘的矯情情緒。
顯然這次她忍住了,是誠心跟他作對,不耐煩道:「就是實話,你愛信不信。」
聽著她生硬的語氣,沈硯清微微一愣,雙眸微抬,目光銳利地看了她一眼,卻仍克制住了提高的聲音,略帶失望的說道:「跟我說句實話這麼難嗎——」
「有什麼事不能說開了解決嗎林姝?」
「本來就沒什麼可說的。」林姝掙開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腦海中又想到上午發生的事,眼圈還是忍不住微微一紅,忙垂下眼,不想被發現。
「姝姝。」他再次耐下心來想要安撫她的情緒。
「我說過了,你有任何事可以直接和我說的,我會解決——」
沒等他繼續說下去,林姝情緒漸漸失控,幾乎是勃然變色,幾近咬牙切齒地厲聲道:「你煩不煩啊一直問這個問題,我都說沒事了你為什麼還要一直問?!你媽做什麼你回去問她啊!你幹嘛一定要找我問問問,我不是說沒事了嗎?!」
「還是我說了你媽能和我道歉?!」
她始終是學不會像他一樣隱藏情緒,一連串說完後,胸膛不受控制的劇烈起伏,雙眸漸漸泛紅,心中所有的委屈一股腦的往外涌,連帶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路人聽到後也忍不住側目。
就連車上的陸懷琛感覺有點不對勁,下車後欲走上前一看究竟,卻被餘光瞥見的沈硯清直接抬手阻止了。
從未在大庭廣眾下和人吵過架的他,沒想過小姑娘會忽然這樣,甚至一時無措,可她的淚水像刀子一把刀子,讓他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沒有多想,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
只是小姑娘窩在他懷裡後哭得更厲害了,悶聲抽泣的每一次顫抖仿佛都在輕戳著他的心臟。
「對不起姝姝。」他輕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的安撫著,無力感卻去油然而生。
「對不起姝姝,別哭了。」
「對不起是我的問題。」
……
模糊中,林姝也不知道他說了多少句「對不起」後,她才漸漸哭到沒力氣,一動不動的趴在他懷裡,直到眼淚乾涸。
「哭完了?」沈硯清又氣又好笑地看著懷裡的人兒,無聲的嘆了口氣,抬手替她理了理弄亂的頭髮。
林姝看著他原本乾淨整潔的西裝外套上,滿是淚痕褶皺,後知後覺自己剛剛在馬路邊的行為,實在是有些丟人,雙手絞在腹前,任由他手上的動作。
悄悄地掀起眼皮看他,倒是有點理虧的模樣,半晌後沒由來得憋了一句,「對不起,剛剛沒忍住。」
「跟我說什麼對不起。」沈硯清鳳眸微眯,深深的望著她的眉眼,嘴角抿起一絲淺笑,走上前替她拉開後排車門,「上車。」
發泄完情緒的後的林姝,心中的鬱結一掃而空,心情愉悅地坐上車,接著就看見駕駛座上的陸懷琛朝她豎起大拇指。
「有點東西。」他頓了頓,長吁了一口氣,感嘆道:「你是真讓我開眼界了啊姝妹妹,頭一個敢跟他在大街上吵——」
話還沒說完,他眸光一轉,聽見另一側開門聲後,連忙朝她比了一個噓聲的手勢,接著扭回頭裝作什麼事也不知道。
沈硯清自然地問道:「想吃什麼。」
「我都行。」林姝隨口說著。
陸懷琛插嘴道:「今兒50樓來了點人,蔣聿之也在。」說完把手機上的照片舉給後面的人看,「不光是他,秦老那個孫女婿也在。」
「他什麼時候進俱樂部的,我怎麼不知道。」沈硯清掃了一眼,神情沒什麼變化。
林姝也跟著掃了一眼,但是並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看著窗外的景發呆。
「哎呦,你和老趙後來都去美洲玩了,天天跟那幫海外回來搞投資的人打交道,那肯定是不知道這事了。」陸懷琛收回來手機,丟在副駕上。
接著哂笑道:「不過也是,京城那都是老人,見你就跟見了什麼似的,我要是你,也不樂意去。」
沈硯清輕「嗯」了一聲,沉默了半晌說道:「秦老還住文津街那邊嗎。」
「我上哪知道去,這得問你爹。」陸懷琛調了個頭,回頭看了眼林姝,笑嘻嘻地問道:「想好吃什麼沒林姝。」
聽到自己的名字,林姝回過神,疑問地「嗯?」了一聲詢問剛剛在問她什麼。
沈硯清聲音不急不緩地替他重複道:「他問你想吃什麼姝姝。」
她想了想,實在沒什麼想吃的,「我都可以你們定吧。」
「那日料?」陸懷琛哂笑道:「你們不是縵合業主嗎,帶我去你們那個業主俱樂部里的餐廳嘗嘗?」
「啊。」林姝有些意外,她居然不知道自己之前住的地方還有所謂的業主俱樂部,更別說去過了。
「你現在住老趙那,在亮馬橋那兒是吧?」陸懷琛一邊調導航一邊問。
林姝應道:「嗯。」
「哎沈硯清,那這倆俱樂部倒是都離得近,去會會蔣聿之怎麼樣?」
沈硯清一言不發,沉默地往後仰了仰,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偏頭看向林姝,意在問她的意見。
如果沒有林姝在車上,他現在肯定已經同陸懷琛在前往去京城大廈的路上,但是他不樂意帶小姑娘去這些沒趣的地方,也不想讓那些人現在就知道她,到時候免不了又是麻煩,但是不管怎麼樣都取決於她的想法。
沒一會就聽見她報了一家店名,末了補充道:「一家火鍋店。」
沒等那兩個人有所反應,她拿起座位上的兩個紅色袋子遞給沈硯清,「給你的。」
「給我?」沈硯清低聲一笑,漫不經心地接過袋子,看著袋子大約能猜出來裡面是什麼,這些東西他從來不親自去買,都是時晉負責訂好,每個季度成箱地打包往家裡送,甚至連拆盒都不需要他來負責。
側眸看著小姑娘眼神里滿是期待,不想讓她失望便只好挨個取出盒子打開,看到是兩副袖口,還是有些意外,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謝謝姝姝。」
這剛過萬的禮物於他而言只是一頓飯的錢,但是對小姑娘來說,不算小數目,到底是不想花她的錢。
「不過以後不用給我買東西姝姝。」他收起後放回袋子中,解釋道:「你以後有事都和我說,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正開車地陸懷琛聽到這,「嘶」地一聲渾身一抖,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酸不溜秋地小聲嘟囔道:「兩人談個戀愛真夠荒謬的……」
沈硯清冷眼瞥過去,「不願意開車就下去。」
「哎呦喂沈大爺,真禁不起逗,夸您兩位恩愛呢!」陸懷琛依舊油嘴滑舌,等紅燈功夫整個車內都是他的笑聲。
……
本想故意攛掇這兩個沒去過蒼蠅館子的人去吃火鍋,聽著這兩人一來二去的耍嘴皮子,跟看相聲似的,心情好得咯咯直笑。
林姝低聲說了句:「要不咱們回家吃火鍋吧。」
陸懷琛自然願意,笑著接話:「我沒問題,回哪?」
沈硯清往後坐一靠,淡淡說:「先去超市。」
陸懷琛打開手機搜了附近的超市,連上導航,「早說,剛剛skp底下就有一家」
最終車子拐進一家朝陽區一家商場裡,三個人一前一後,陸懷琛一臉不滿地推著購物車跟在兩個人身後,沈硯清沒什麼興趣逛超市,一樣也沒挑,就隨林姝走,沒一會車裡就被塞滿了食材和零食,清一色的不健康食品,唯一的綠色食品還是壓在底下那幾包青菜。
結帳時,沈硯清擰眉看著車筐里堆滿的膨化食品,卻不好說什麼,他向來注重飲食健康,這一車零食恐怕趕上他這輩子吃過的總量了。
三人正準備推著車往外走,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聲,「陸懷琛?」
林姝聞聲回頭,見一個穿著玫紅色裹身長裙的女生踩著黑色的尖嘴高跟迎面朝他們款款走上來,接著走到陸懷琛一側挽回他的胳膊,笑盈盈地看了他們幾人一眼,「這不是沈先生嗎?好巧啊,你們也來逛超市呀。」
「你誰啊?」陸懷琛嫌棄地抽出來胳膊,又看了一眼,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見過這女的。
聽到被喊名字的沈硯清面不改色,好想沒聽見似的,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過去,並不說話。
只有林姝一臉好奇。
那小姑娘有些不滿,嗔怪道:「上次在你家那次,我坐在你旁邊一整晚啊,沈先生也不記得我了嗎?我當時就在你對面的呀,穿白裙子陪你那姑娘是我的小姐妹,你忘——」
沈硯清眼神冰冷,沒有絲毫猶豫地說道:「你認錯了人了。」
完全不嫌事大的女孩,一邊眼神輕蔑地上下掃視著林姝,一邊軟聲道:「不會呀,我記得您,我姊妹回來還和我說您特紳士——」
還沒等她話說完,陸懷琛就意識到再說下去要出事,環顧了一圈,卡著視角盲區,一把掐住正沉浸在偶遇激動中的女生的後脖頸,眼神陰翳的警告她閉嘴。
可話被打斷的太晚,林姝被那眼神看的不舒服,並且關鍵詞都一字不漏的聽進去了,大概也明白了是什麼情況,無非是酒局上露水情緣的人,今天湊巧又遇上了。
「要不你們慢慢聊?」林姝並不生氣,視線在三個人中來回掃了一眼,鬆開推車的同時朝那女孩微微一笑,扭頭就往外走。
速度極快的往電梯口處走,生怕後面有人追上來似的。
沈硯清攔空的手腕僵在空氣里,雙眸驟然一深,嘴角冷漠地抿著,望著小姑娘的背影直到消失,也沒有追上去,手插在口袋中重新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微妙而危險的氣氛在這寂靜的場面中越來越濃郁,空氣仿佛有瞬間的凝滯。
陸懷琛意識到大事不妙,從錢包里隨意抽出一張購物卡,暴躁地塞進那個女生手中,「真他媽煩的,趕緊滾。」
女生捏著卡一時無措,支支吾吾地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想要錢。」
陸懷琛嘲諷道:「裝什麼清高?」
「我就是想跟你們打個招呼而已啦。」女生絲毫不懂察言觀色,繼續裝腔作勢地將卡塞回陸懷琛的懷中,一副熟人閒聊地語氣繼續攀談道:「兩位也來逛街呀。」
沈硯清冷淡嗤笑一聲,「勸你少跟我們這樣的人搭關係,對你沒好處。」
話落,頭也不回地朝電梯走去。
女生撇撇嘴,極小聲道:「沈先生倒是和酒桌上真不一樣。」
「你真應該慶幸你說這些話時,是在這兒。」陸懷琛握著那張卡的手悄然一松卡徑直落在地上,直接腳踩過那張卡離去。
北京難得好天氣,星空籠罩著夜幕下萬家燈火的林立高樓。
林姝屈膝坐在停車場一邊的台階上,托著下巴,看著漫天的星空,突然好想媽媽。
可是印象里的媽媽,好像都是在病床上,穿著條紋病號服,鼻飼下說話都很艱難,還總是在止痛藥的作用下昏昏沉沉的,可她那時候還在上幼兒園,總是被同班的人嘲笑說沒有媽媽的孤兒,她不懂事,每天回家都在哭著要媽媽。
爸爸就一個人難過的躲在房間裡哭,而她坐就坐在客廳地板上,看著電視上的動畫哭,哭到撕心裂肺,直到天黑,爸爸開始學著給她做飯,學著給她扎麻花辮,每到打雷的天氣就徹夜坐在他床邊的板凳上給她講故事。
……
在她的童年裡,媽媽這個角色,一直離她很遠很遠,遠到只是牽過那支病床上無力卻光滑細膩的手,就再也沒見過了,直到爸爸一人分飾兩角。
她真的好羨慕擁有完整家庭的人,那些渴望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變成了尋找愛意的精神寄託,可是有些人好像從出生時,就擁有了這個世界上最昂貴的愛,所以他們不需要額外又廉價的愛。
而他好像也是這樣。
空氣中的霧氣染在眼眶中,氤氳成一層水霧,將星星模糊成一片,林姝把頭埋在膝蓋上,肩膀一顫一顫,忍不住大哭起來,裙角一點點濕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