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的笑聲無孔不入,像把鋼釘,狠狠鑿到他心口,鮮血淋漓。
「真慘啊裴聿禮,美夢又被打破了。」
「嘖,我們老裴家生出來個情種,小齊,你怎麼也不勸勸你們裴先生?」
他假惺惺地講著:
「聿禮,有的時候小叔也不得不承認,你確實適合這個位置,可誰讓你是個瘋子?」
嘲弄聲,風雨聲,輪子碾在碎石上的聲響。
裴建昌心情大好,驅使著電動輪椅,停在裴聿禮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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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恨極了裴聿禮。
當年老爺子要退下去,大哥那個蠢東西沒用,稀里糊塗現了形。
二哥不會看帳,只會圍著老婆轉。
他裴建昌當接班人板上釘釘。
可惜這個小兔崽子太機靈,他本來還想看在叔侄一場的份上,將人發配到國外去。
可誰料裴聿禮心更狠,直接給他送了一份大禮。
害他癱在床上成了廢人,每天對著慘白的天花板,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
裴建昌恨透了他,恨得夜裡做夢都想把他活剮了。
他籌謀多年,終於等來今天。
裴建昌帶著冰冷的輪椅扶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幾近精神崩潰的裴聿禮,笑得更大聲。
跌坐在長椅上的年輕男人死死按著自己額頭,骨節突起,青色脈絡嶙峋縱橫,聲音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你騙我。」
裴建昌越發開懷,「齊助理,來。」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帶著躊躇,終於站在輪椅旁邊。
對方從懷裡掏出一瓶藥,擰開,遞了過來:
「別怪我,裴先生。」
「我結婚了,成家立業,妻子還有了身孕,我得為自己打算。」
他似乎是不忍,抿著唇,磕出來一粒藥,放在掌心裡遞了過去,
「您的幻覺越來越嚴重了,甚至連工作都沒辦法正常進行,集團高層早有微詞,我已經沒辦法替您隱藏下去。」
「我很感謝您的栽培,裴先生。」
「您當然可以不信,覺得我是在騙您。但這是特供藥,您在莊園的實驗室研製出來的,是不是真的,您看一眼就知道。」
懸在空氣中的手穩穩的,遞到男人眼前,
「這粒藥吃下去,不需要我說,裴先生自己就知道溫小姐是不是幻覺,自己是不是在犯病。」
死寂般的空氣,粘稠到讓人呼吸都困難。
面容陰鷙的男人死死盯著那粒藥。
裴建昌饒有興致地看著,心裡卻在止不住琢磨,一會兒那封通稿該怎麼發出去:
是讓人寫成《裴氏掌權人多年隱藏精神障礙,失控傷人,叔叔裴建昌含淚接管集團,不忍其一錯再錯》這種溫情一點的……
又或是《裴氏集團裴聿禮患精神疾病,暫停一切職務,其叔裴建昌代行職權,力挽狂瀾,全面穩住核心業務》這種更官方一點的?
他琢磨著,視線不經意瞥過隱藏的攝像頭,又將帕子在鼻尖按了按。
為了將證據坐實。
除了逼瘋裴聿禮,讓他精神崩潰,最好再拿一點更硬的把柄。
比如讓他對著監控蓄意傷人,砍了這個姓齊的助理。
小人物被發瘋的大人物當眾捅死,更容易引起民眾對立。
階級是最好用的武器,天然帶著煽動情緒的作用。
到時候隨便什麼通稿一發,裴聿禮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裴建昌唇角的笑意更深。
他給旁邊的打手使了個眼色,對方將手裡握著的刀子抬了抬,表示會意。
他行動不便,又惜命,怕誤傷自己,我對著監控的方向,露出一個和藹的表情:
「聿禮,看見你這樣,叔叔也很心痛。」
「你放心,等叔叔接替了你的位置,一定把你送進精神病院,讓你好好看病……」
他說完,把頭低了下來,壓抑著含混笑聲,肩膀都愉悅到微微顫抖。
手指垂下,摸上輪椅的按鈕處,剛要按下。
一直托著藥的齊彬壓低聲音,湊過來:
「裴總——」
裴建昌「唔」了一聲,剛要聽他說什麼。
按在輪椅上的手指猛然被握住,塞進去一個冰涼的東西。
裴建昌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在一聲悽厲的慘叫聲中,隨著對方撕扯的動作倒了下去。
「噗呲」一聲,利器刺破血肉。
失去平衡的裴建昌重重倒在地上,身體歪扭著,砸到了同樣倒下的齊彬身上。
裴建昌腦袋中一片空白,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
畸形扭曲的手指搭在一把匕首,還沒來得及鬆開,匕首沒入對方腰腹,黏膩的鮮血涌了出來,伴隨著對方的控訴聲:
「裴總,為什麼?」
裴建昌哪裡知道為什麼?
這白眼狼剛投誠,怎麼突然給自己來一刀?
他狼狽地跌在地上,怒罵著,掙扎著要起來,兩條腿卻不聽使。
一道斜斜的陰影打在他上方,遮住了燈光。
裴建昌愕然抬頭。
裴聿禮在笑!
對方背對著攝像頭,唇角愉悅勾起,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襯衫領口:
「演完了?真沒勁,還以為你有後手。」
「通知我會替你發的,不過,你侄子現在要回家陪老婆。」
外面警笛聲響起,大片紛亂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救護車聲。
裴聿禮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泥土,嫌棄:
「病床上躺了7年,看來小腦也萎縮了,找來一群廢物,致幻劑也難聞得要命。」
他掃了眼躺在地上放空的齊助理,對方瞬間領命,開始呻吟著哎喲哎喲喊要死了。
裴建昌臉色灰白,胸前西裝口袋的手帕隨著劇烈的呼吸起伏,喘息急促:
「不可能!你本來就有病,你不該——」
劑量那麼重的致幻劑,他花大價錢弄來,正常人都受不了,更何況是裴聿禮這種極其不穩定的精神病。
他不該這麼清醒!
身材高大的男人收回視線,笑吟吟地挽起袖口。
瘦削腕骨線條漂亮,凸起的骨頭處,赫然均勻排列著一圈咬痕。
暗紅色,像宣判歸屬權的印章。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然到了倉庫門口。
裴聿禮微微俯身,看著裴建昌,似笑非笑,以一種他們兩個人能聽清的聲調:
「你侄媳婦喜歡善良正義的男人,但我之前年輕,做事不知道輕重,遺留下來一些把柄。」
「小叔,辛苦,這次你可能會判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