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潮濕的土腥氣蔓延,掩蓋著某種若有若無的怪異氣息。
空氣中全是尖銳而刺耳的笑聲。
坐在長椅上的男人西裝革履,領口解開了兩顆紐扣,一條長腿屈起搭在地面上,捏著自己的額頭。
昏暗的燈光照不清他的神情,他斂著眼睛,只能看見頸側線條緊繃。
視頻一遍遍地播放著,令人煩躁到無法暫停。
面前一排兇狠的打手,滿臉橫肉,露出來的手臂上紋著青龍,掂著結實的木棍,謹慎地盯著被他們包圍的男人。
好半天,捏著自己額頭的身影動了動。
他們如臨大敵。
那隻修長漂亮的手沉了下來,露出一張線條銳利的臉。
對方撩起眼皮,窄而鋒利眼皮下是漆黑的瞳仁,帶著無機質的冷漠,聲音冷淡:
「躲在後面算什麼?讓裴建昌滾出來見我。」
一堆打手面面相覷,沒有動。
坐在長椅上的男人起身,拎起旁邊的凳子,掂了掂。
那群打手立刻緊張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穿著西裝的男人閒庭信步,動作甚至算得上優雅,然後拎起凳子,對著那台破舊的電視,「哐當」一聲狠狠砸了下去。
他力氣極大,凳子腿斷開,木料紛飛。
破舊的電視屏幕裂開,當場碎成了一堆塑料鐵塊。
令人煩躁的尖銳笑聲戛然而止。
一群打手高舉手中的武器,試圖威脅那人冷靜一點。
誰料對方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丟掉了手中的半截凳子,又雲淡風輕地拍了拍自己的手。
冷調的燈光照著他銳利的側臉,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不要讓我重複第二次。」
並不明亮的月光籠罩著荒山,沒多會兒,輪椅的聲音從外面響起。
厚重的倉庫門打開,輪椅推了進來。
坐在上面的人40左右的年紀,穿著沉悶的黑色西裝,慘白的臉龐繚繞著病氣,褲管被風吹著晃來晃去,露出萎縮的小腿。
他死死的盯著對面的年輕男人,牽起的笑容格外古怪:
「好久不見,聿禮。」
對面的年輕男人撣了撣袖口不存在的灰塵,狹長鳳目雲淡風輕,落在他身上:
「我倒是經常見小叔,畢竟小叔身體不好,院方也盡職盡責,時刻向我匯報。」
輪椅上的人臉色更難看了,牙關緊咬,側了側身:
「這都是你害的!」
「不然我怎麼會變成殘廢!該變成殘廢的那個人是你!」
對面的男人扯了扯唇角,慢條斯理:
「小叔要怪,就怪自己的命不好。」
「機關算盡,反倒把自己的兩條腿賠了進去,也算報應。」
輪椅上的男人被他氣得胸膛劇烈起伏,連忙從身後的人那裡扯過氧氣罩,吸了幾口。
裴建昌忙著吸氣,終於把身後的人露了出來。
被包圍的裴聿禮目光落在那人臉上,俊臉凝重,周身氣壓極低:
「你從畢業開始就進了裴氏,我自認對你不錯,用心栽培,一路提拔。」
「齊彬,你也背叛我。」
對面的齊助理低下了頭,似乎不敢看他,囁嚅著:
「我也是沒辦法,裴先生。」
裴聿禮面色森然。
輪椅上的裴建昌終於扳回一局,痛快的把氧氣罩一丟:
「因為你是神經病,裴聿禮。」
「誰會在安安分分追隨一個隨時可能爆發的神經病?把大半的青春都壓在一個瘋子身上,除非他自己也是瘋子。」
裴建昌說著,把齊彬扯出來。
他坐著,齊彬站著,他只能頗為滑稽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齊助理是你的左膀右臂,這樣的人才,又是高學歷,在你手底下當個助理才是真委屈。我已經跟他說好了,我把裴氏接過來,直接給他股份,讓他去分公司做總經理。」
面色森然的男人冷笑:
「那我是不是還要說恭喜?」
他語氣散漫,帶著嘲弄。
好不容易占了上風的裴建昌只覺得又被壓了一頭,狠狠咬了咬牙:
「拖延時間?」
「裴聿禮,連你最心腹的助理都背叛了你,你還指望誰能救你?」
「哦對了——」
裴建昌語氣一頓,語氣尤其古怪:
「你不會在等著你的溫穗來救你吧?還是等她發現你不在,等她去報警?」
裴建昌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粗獷的笑聲迴蕩在空曠的倉庫里,盤旋著,帶著某種令人發狂的煩躁。
「沒有溫穗!」
「裴聿禮,哪裡來的溫穗?」
「你的那個可憐的小青梅,19歲的時候就死了,暴雨坍塌,人當場沒了命……」
對面一直雲淡風輕的男人握緊了手指,英俊的臉龐沉得能凝出寒氣來。
呼吸急促,眼瞳發暗。
看起來努力壓抑著,但仍在暴怒邊緣。
根據齊助理給的情報,這是姓裴的小兔崽子發病的前兆。
對方罹患了嚴重的精神疾病,諱疾忌醫,病症日漸嚴重,又沒有配合藥物治療,極難控制自己的情緒。
甚至在不久前的宴會上,有人對溫穗出言不遜。
他不顧場合,公然在宴會包廂,將碎玻璃瓶捅進對方口中,把人弄了個半死。
裴建昌當然查到了這茬,還知道那兩家已然從城的圈子裡銷聲匿跡了。
裴聿禮是條瘋狗,而現在,瘋狗快撐不住了。
輪椅上的裴建昌語氣幽詭,視線往某個方向瞥了一眼,繼續刺激他:
「真可惜,你竟然先離開了,稀里糊塗保下了一條命,怎麼沒把你這個畜生一塊砸死?」
「你竟然還一直找她?跟作秀一樣,人家父母都放下了,你還不死心呢?」
「小叔真該誇你一句深情……多少年了?竟然還記得她?」
「對了,聽說你最近頻繁回母校, 有沒有發現s大的圖書館建得不錯……要不要小叔提醒你,圖書館為什麼會重建啊?」
幽邃的語調帶著嘲弄,帶著滿滿的不懷好意,從四面八方傳來。
輪椅上的裴建昌捏過帕子,在鼻子這處輕輕蹭了蹭。
那雙陰鷙的三角眼盯著對面的裴聿禮,看著對方攥得越來越緊的手指,大笑起來:
「因為圖書館塌了!你的小青梅在圖書館,沒跑出來,被砸死了!」
「裴聿禮,你忘了嗎?」
「你連自己的記憶都篡改?裴聿禮哈哈哈哈,你瘋了!!」
盤旋的笑意像一根根鋼釘,狠狠扎進裴聿禮腦袋。
潮濕的泥土,混亂的氣息,昏暗的倉庫。
真真假假的,紛雜的,錯亂的記憶開始翻湧,似乎爆炸一般,擠進他腦子裡。
裴聿禮又開始頭疼,神經突突在跳,似乎有一隻尖利的爪子摳進他的腦袋裡,揪緊,攪弄,猛地一扯。
無數碎片般的畫面紛至沓來,交錯著擠在一起——
19歲背著書包的溫穗,綿綿的下雨天,哭喊的溫家父母,在暴雨中穿梭的豪車……
雨水漫到小腿肚,似乎是有人在哭。
溫穗抱住他開始親他,手中的傘被風吹到搖搖晃晃,畫面一閃又開始縮在他懷裡,主動喊他老公……
混亂的時間點,一張張抬起的漂亮臉龐,無數小小的身影從四面八方撲進他懷裡,他還沒來得及接住,又轉眼變成了空氣。
面容英俊的男人眉頭緊蹙,呼吸急促。
他握著拳頭,狠狠撞向自己的腦袋。
裴建昌笑聲越發悽厲,索命的厲鬼一般,伴隨著骨碌碌的輪椅聲:
「溫穗死了,七年時間,早就漚爛到渣都沒了!」
「裴聿禮,你沒吃藥啊,你瘋了!」
「你看到她了,你還幻想跟她談戀愛?」
「沒有人告訴你,你跟個瘋子一樣嗎?」
「嘩啦」一聲,無數紙片被輪椅上的手抖動,雪花一般散落在空氣中。
眼瞳猩紅的男人抬頭,看著散落的照片——
晚宴上,他舉著一杯酒,看著空氣在笑;
餐廳里,他將剝好的一盤蝦,遞到空無一人的座椅旁;
校園裡,他低垂著眉眼,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甚至還有那座恢弘華麗的莊園,他最近貪慕的家裡,也被拍到了照片。
他坐在沙發上,手臂虛虛地環著什麼,眉眼半闔,對著不存在的人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