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七月,彷山的夜晚依舊很冷。
夜風呼嘯,鴉鳴聲悽厲。
零星的雨點穿過樹葉發出沙沙聲,夜風撲在脊背上,帶著某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冷。
溫穗心臟跳得很快,鞋子踩在嶙峋的山體上微微傾斜,又被旁邊的保鏢扶住。
旁邊有人說了句什麼,她已經聽不清。
腦袋裡嗡嗡作響,喉口因為長時間的奔跑湧現出血腥氣。
直至遠處出現大片燈火,警戒帶拉開,帶著槍械的警員將廢棄倉庫團團包圍起來。
「砰」的一聲槍響,驚起了枝頭的烏鴉。
溫穗奔跑的腳步猛然僵住,幾乎跪在地上。
耳邊縈繞起管家喋喋不休的聲音,像任何一位年邁的老人,控訴著這些年的艱難:
——「是綁架!一定是綁架!」
——「先生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他們都想要他的命。」
——「這才剛剛過上安穩日子,日子好好的,怎麼就不能讓人消停?」
——「他們怎麼還不打電話要錢?凡事好商量,可不能衝動……」
腳下一滑,溫穗徑直跪在了地上。
膝蓋處傳來的鈍痛,像是被石子硌到,在遲鈍的疼痛後傳來尖銳的疼。
從小到大,溫穗很少受傷。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養得這麼嬌氣。
好像這個世界是圍著她轉的,她可以輕易得到所有人的愛和偏心,大家都喜歡她。
母親忙事業,父親忙理想,總是會在深夜急匆匆趕來,在她睡著的夜裡吻一吻她的臉頰。
家裡僱傭的保姆阿姨也很負責任,不會因為她年紀小,不會因為父母不在家就糊弄她。
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裴聿禮很遷就她,明明同歲,卻會像哥哥一樣牽著她的手,替她背書包,餵她吃飯喝水,連攢下來的零花錢都毫不保留地給她。
叔叔阿姨也喜歡她,甚至為她布置了專門的房間,家裡永遠有她愛吃的水果飯菜,看著她寫作業,冬天圍在一起打撲克牌,故意輸給她……
人生漫長的19年裡,她得到了很多很多的愛。
多到足以支撐她精神豐盈地走過來。
多到即使一夜之間天翻地覆,連父母都分開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她也可以在吸一吸鼻子,掉一兩滴眼淚之後安慰自己:
沒關係,堅強一點,有裴聿禮就好啦。
裴聿禮總會陪著她。
不管是三歲五歲,小學中學。
不管是天翻地覆前年輕的裴聿禮,還是如今成熟穩重的裴聿禮,又或者是那張照片上隱隱有些陌生的裴聿禮。
只要是裴聿禮就好。
只要裴聿禮在,她就不害怕。
就像年幼時他牽著她,擋在那些搶她搖搖馬的大孩子面前,又或者是面對那些近乎霸凌般的告白時,清瘦挺拔的身影擋在她身前。
裴聿禮永遠會在她身邊,解決掉所有棘手的麻煩。
就算解決不掉也沒關係,她總歸可以撲到他懷裡哭一哭。
情緒發泄完,世界永遠會是明媚的新的一天。
裴聿禮沒有不陪在她身邊的可能。
裴聿禮會永遠陪著她。
可現在,被圍住的倉庫里傳來槍聲。
她的心臟空了一拍,心跳聲也凝滯住了。
裴聿禮被綁架了,綁架的地方傳來槍響。
跪在地上的少女愣了愣,有些麻木地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她面無表情,眼淚也不掉了,很平靜的朝前跑去,慢吞吞想著——
如果裴聿禮死了,這個世界,她就不要了。
-
風聲,雨聲,警員喇叭里傳來的聲響。
倉庫的大門緩緩打開,燈光刺眼到讓人一時睜不開。
跌跌撞撞的少女站在夜晚山間的風裡,被耀眼的燈光刺得眯了眯眼睛。
人群一擁而上,阻隔了視線。
她瘦弱,嬌小,不知道被誰撞了一下,踉蹌的鞋尖撞在石頭上,腳踝也好像被扭到了。
溫穗剛吸了口氣。
下一秒,一隻修長漂亮的大手就伸了出來,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肘。
熟悉的冷淡香氣,沾染了塵土的皮鞋,筆挺修長的西褲……
溫穗緩緩抬頭,入目是裴聿禮緊張的表情。
男人寬廣有力的懷抱擁了上來,將她抱入懷中。
周圍的人很多,無數道視線在往這邊看。
溫穗不喜歡被很多人注視。
可她沒有掙扎,只是乖乖將臉頰貼到裴聿禮胸口,聽著對方撲通撲通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兩隻細細的手臂摟住了男人的腰,在含糊的語調里,輕聲喊道:
「老公……」
裴聿禮心都碎了。
他明明安排得明明白白,讓手底下的人穩住管家那邊,讓穗穗不要亂跑,就在家裡等著。
夜裡風大,山路難走,樹林裡還有那麼多蚊蟲。
她一個小姑娘跌跌撞撞爬上來,膝蓋袖口都沾了泥土草葉。
嫩包子一樣的小臉格外蒼白,鼻尖是紅的,花瓣一樣的唇仿佛枯萎了,沒有半點血色。
眼裡含著一包淚,水汪汪的,看起來還有點遲鈍。
聲音里也帶著哭腔,尾音顫巍巍地發著抖。
身形高大的男人連忙脫掉西裝,給她罩在身上。
又將人圈在懷裡輕輕吻她的小臉,低聲安慰,
「好了,不怕,事情都解決了,已經安全了……」
胸口濡濕一片,滾熱的淚水瀲灩。
隔著薄薄的襯衫貼在胸口,像是打下的烙印一般。
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輕撫少女脖頸,指腹摩挲著她的髮絲,慢慢蹭了進去。
狹長眼底倒映著遠山的連綿,在無邊的漆黑夜色里,在身後破舊倉庫迴蕩的嘶吼聲中,悄無聲息地彎出愉悅弧度。
長大後的裴聿禮果然是敗類。
人面獸心,衣冠楚楚。
嘴上說著諸如「不怕了已經安全了」之類冠冕堂皇的廢話,內心裡卻在陰暗地享受她的眼淚。
只為他流下的眼淚,砸他心口處。
濕透了襯衫,滾熱,和著心跳聲蜿蜒。
好可憐,他的穗穗。
小小的一點,被他抱著,披著他的西裝。
乖乖貼在他懷裡,帶著全然的信任和依戀。
直到她身體的每一處,都被他的氣味和惡劣完全浸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