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
胡同口的路燈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烤爐里最後一點炭火明滅不定,老闆已經在收拾桌椅了。
小語站在路邊打了個大哈欠。
「完了完了,明天早上八點的會,我的報告還沒有改完。」
林冉看了眼手機。
「我們現在去趕兩點四十的航班,剛好來得及,你在飛機上改。」
「你們來北京就為了吃頓燒烤?」路星野匪夷所思地看她倆。
小語翻了個白眼。
「當然是為了看小橘子,燒烤是附帶的。再說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有錢有閒好嗎!」
路星野被噎得說不出話。
夏老師也在叫車了。
她明天下午也有課,課件還沒做完,現在就得飛回去。
「走了走了,下次再聚。」
老黑拍了拍路星野的肩膀,差點把他拍趴下。
「下次來大漠,請你吃烤全羊。」
「我不去,別想忽悠我去種樹,你剛忽悠阿海叔還不夠?」
老黑尷尬地撓了撓腦袋。
阿海叔和阿螺嫂的二手麵包車就停在酒店停車場。
阿螺嫂蹲下身,在唐妙腦袋上揉了一把。
「等無聊了就來找阿嫂,跟著我們旅遊保證餓不著。」
唐妙「喵嗚」一聲,把腦袋往阿螺嫂掌心裡拱了拱。
阿海叔發動了車。
車窗搖下來,阿海叔探出半個頭。
「走啦!下個月我們去甘肅,到時候群里發定位!」
尾燈在盡頭一閃,沒入車流。
所有人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隨後兩天,周一諾帶菜市場的大爺大媽們把北京逛了個遍,唐妙全程陪同。
八達嶺長城,老劉頭非要爬到好漢坡,被張美蘭拽著衣領子拖回來。
張大爺坐在輪椅上,讓兒子推著在城牆根底下走了一圈。
他摸著磚縫裡的野草,直嚷嚷「摸著長城了!」
這三天,是大爺大媽們這輩子最奢侈的一趟。
炸醬麵、豆汁兒、焦圈、驢打滾、爆肚、滷煮火燒……
每個人的手機相冊都存滿了,一半拍景,一半拍小橘貓。
臨走那天,菜市場眾人在酒店門口集合。
張大爺握著周一諾的手搖了半天。
「小伙子,回頭來東北,大爺給你介紹對象!」
周一諾笑著應了。
張美蘭最後上車。
她站在車門口,看了眼蹲在台階上的唐妙,沖她揮手。
唐妙目送他們離開。
周圍又安靜下來。
小白落到唐妙腦袋上。
「小貓咪會難過嗎?」
唐妙站起來,抖了抖毛,尾巴輕輕擺了兩下。
「會啊。」
「不過江湖嘛。」
「山水有相逢,來日皆可期。」
周一諾低頭看唐妙提醒,「我假期還剩兩天。」
唐妙甩了甩耳朵,轉身跑回房間。
肉墊飛快地戳屏幕。
【去見K!】
……
傍晚時分。
家屬院的籃球場。
地面的白線掉了漆,籃筐上的網兜爛了半截,卻不妨礙七八個穿校服的男生跑得塵土飛揚。
球場邊緣有一排石凳。
最角落那個位置,坐著個男孩。
非常瘦,校服套在身上空蕩蕩的。
膚色是長期不見陽光捂出來的蒼白。
男孩低著頭,捧著手機。
屏幕上是論壇里網友偷拍的照片。
畫質不高,勉強能看清。
胡同里的大排檔,烤爐上冒著煙,一群人擠在一起笑得前仰後合。
畫面正中的桌上趴著一團橘色,面前堆滿了好吃的。
K僵硬的面部肌肉扯動了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打開評論區。
光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又閃。
他打了很長一串字,又一個個刪除了。
中場休息。
幾個男生氣喘吁吁地跑到場邊拿水壺,籃球「咚」在地上彈跳了幾下滾到石凳旁邊。
最高的那個男生彎腰去撿球,視線掃到K的手機屏幕。
「喲。」
他把球夾在胳肢窩底下,湊過來看了一眼。
「悶葫蘆,你又在看那隻貓?成天捧著個手機,難怪沒朋友。」
K的肩膀縮了一下。
手指快速把手機屏幕按滅,反覆扣著手機殼的邊緣。
另外兩個男生跟著過來,其中一個推了推高個的胳膊:
「別招他,人家自閉。」
「嘖,就知道不吭聲。」
高個男生拿球拍了兩下地面。
「你說你成天一個人坐這兒,不打球也不跟人說話,陰氣沉沉的,看你在這兒我打球都沒勁。」
「走了走了,別搭理他。」
「就是,追一隻流浪貓,也是絕了。」
幾個人嘻嘻哈哈轉身要走。
K的嘴唇動了一下。
聲音很小。
「她……她是我朋友。」
高個男生的腳步停住,回頭。
「啥?」
K的脖子根一點點紅透了,手指把手機殼邊緣掐出了白印。
「橘、橘姐。」
他磕巴著,每個字都費勁,「是我朋友。」
安靜了一瞬。
高個男生笑噴了。
「你朋友?」
「橘姐是你朋友?那奧特曼還是我表哥呢!」
旁邊幾個男生跟著起鬨。
「有本事讓你朋友從手機里跳出來啊。」
「就是,吹牛不打草稿。」
「自閉症升級了吧這是?變妄想症了?」
K低下了頭。
笑聲灌進耳朵,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以前被嘲笑的時候,他什麼都感知不到。
那些話經過他的耳朵就被風帶走了。
醫生說這是情感隔離,自閉症的典型症狀之一。
可是這次不一樣。
胸口有個地方堵住了,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悶悶的。
原來難受是這樣的。
他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下自己的症狀,方便見醫生的時候闡述。
球場外,一棵老槐樹的枝杈上。
唐妙在上面趴著。
她全看到了。
K真的走出了那個拉著窗簾的房間。
坐在了陽光底下。
小白蹲在更高處的枝頭,氣得羽毛都炸了。
「壞人壞人壞人!小貓咪我們衝下去啄禿他們!」
唐妙正想跳下去,有個身影從球場的另一側衝過來。
扎著高馬尾的女生衝到那群男生面前。
「張浩然你們夠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