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有關K的消息,唐妙身後的尾巴高高翹起。
那會她和胖丫穿越秦嶺沒有竹子的地帶,多虧了k的無人機投餵。
她要去看看這個初二小屁孩在操場上奔跑的樣子。
夥計端著新烤好的大鐵盤上桌。
老劉頭坐不住了。
他背著手繞到烤爐後頭,對著正滿頭大汗翻烤串的老闆一通指點。
「你這火候不對,羊肉串翻面翻早了,還應該加點糖提鮮。」
老闆把手裡的鐵簽一擱:「要不您來?」
「來就來!」
老劉頭袖子一捋,接過鐵簽子。
幾十年滷肉鋪練出來的腕力和火候掌控,在烤爐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羊油滴在炭上滋響,火苗舔著肉塊的邊緣,孜然粒在高溫下爆出濃烈的香氣。
又一批串端上桌。
張美蘭咬了一口,直豎大拇指。
「老劉頭!你這手藝絕了!不如回東北就改行賣燒烤得了!」
老劉頭得意地哼了一聲,繼續在烤爐前翻簽子,與在五星大酒店侷促的樣子判若兩人。
老闆屁顛顛跟在後頭,也想要一口嘗嘗。
唐妙面前的大號餐盤堆成了小山。
咬住一根老劉頭親自烤的羊肉。
牙齒破開焦脆的外皮,豐腴的羊脂在口腔里四散溢開,咸香裹著微辣的後味順著喉嚨一路向下。
香迷糊了。
阿螺嫂從隨身帶的保溫桶里掏出一個密封盒。
蓋子掀開,醃製好的蝦姑、醬油蟹殼和蒜泥生蚝整齊排列,海水的咸鮮和蒜香撲面而來。
路星野不甘示弱,變戲法般拖出一個恆溫保鮮箱。
箱子裡鋪著厚厚的碎冰,正中央躺著一整塊剛空運落地的藍鰭金槍魚大腹。
深紅色的肉質上,雪白的脂肪紋理交錯分明。
路星野一臉肉痛地拿起刀,切了最大一片放在唐妙盤裡。
「這可是太平洋漁場直運的,我自己都沒捨得吃。」
夏老師起身,把剛在總統套房廚房現烤的蛋撻,挨個分給桌上的人。
唐妙把自己的那份無糖蛋撻往周一諾那邊推了推。
周一諾外套口袋邊緣,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虎斑奶貓頭。
少年伸出半截前爪,指了指蛋撻。
周一諾憋住笑意,掰下一小塊酥皮,放在掌心遞到口袋邊緣。
少年一口咬住,迅速縮回口袋深處。
裡面傳出細微的咀嚼聲。
很快,一隻小爪子又伸了出來。
還要。
周一諾又掰了一塊遞過去。
蛋撻掉落的酥皮碎屑沾在口袋邊緣,少年的尾巴尖在口袋邊緣露出一截,輕輕晃了兩下。
他終究還是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蛋撻。
小白滿場飛,東啄一口阿螺嫂的蒜泥生蚝,西叼一顆小語碗裡的花生米。
「好吃好吃好吃!」
她飛過路星野頭頂時,順嘴從他的烤腰子上啄了一塊肥油。
路星野仰頭:「喂!」
小白已經飛遠了,留下一聲得意的「嘰嘰嘰」。
酒過三巡。
阿海叔臉紅到脖子根,拍著桌子站起來。
腳踩在塑料凳上,手裡舉著半瓶啤酒當麥克風。
「我給大家唱首歌啊!」
阿螺嫂扯他褲腿:「死鬼你喝多了!坐下!」
阿海叔一甩手:「沒喝多!今天高興!讓我唱!」
他清了清嗓子,還是那首老得不能再老的歌。
「……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拼……」
老黑跟著拍大腿打拍子。
老劉頭用鐵簽子敲烤爐邊框,叮叮噹噹地跟節奏。
大家跟著一起唱起來,也不管記不記得歌詞,借著酒瘋隨便嚎。
胡同口拐進來一個背吉他的年輕人。
流浪藝人打扮,長發隨意束在腦後,牛仔褲膝蓋磨了兩個洞。
他本來只是路過,卻被這邊的動靜吸引過來,站在排檔邊上聽了一會兒。
阿海叔一曲唱罷,大口喘著氣,轉頭看見年輕人,手一揮:「小伙子!來一首!」
年輕人也不推辭。
他把吉他背帶往肩上一挎,順勢拉過塑料凳坐下。
手指在弦上撥了幾個音調試。
粗糲的嗓音順著夜風盪開。
「黃粱一夢,歸於平庸,誰不為幾斗米折腰。」
「無關緊要,自然就好,心安處吾鄉得良藥。」
胡同安靜下來了。
連隔壁桌正在臉紅脖子粗划拳的幾個大哥,也停了手裡的動作。
唐妙趴在桌上,下巴擱在前爪。
「你的憂愁,深夜換成酒,風吹過兒時的山丘。」
小語盯著桌上的空簽子,眼底起了霧。
她側過頭去看林冉,林冉也在看她,兩個人同時笑了一下。
老黑垂著腦袋。
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黃沙。
他想起了剛到大漠時候的場景。
一個人扛著樹苗往坡上沖,風一吹倒一半,倒了再種,種了再倒。
如今有了源源不斷的捐款和國家補貼,有五湖四海的志願者。
有了衛星監測圖上那一塊一塊蔓延的綠色。
阿海叔攬著阿螺嫂的肩膀,兩口子靠在一起。
他們的女兒生前最愛旅行,到處跑。
他們不理解,總說小漁村有啥不好?
有魚有蝦有家,瞎跑什麼。
女兒出事之後,兩口子把自己關在家裡整整兩年。
現在他們買了輛二手麵包車,沿著女兒的旅行路線,一站一站地走。
住最便宜的旅館,喝白粥,吃路邊攤。
拍女兒拍過的風景,站在女兒站過的橋上。
走著走著,就懂了。
懂了女兒為什麼非要往外跑。
這個世界比那個小漁村大太多了,有太多值得去感受的東西。
阿海叔擦了下眼角。
閩南男人不輕易掉眼淚,可是今天喝多了,止不住。
阿螺嫂沒再說他,只是把他的手攥緊了一些。
「此生若能釋懷,胸懷大海,春暖花開,歷經善惡皆是愛。」
「盼得日出雲開,明明白白,觀山看海,一生無需多精彩。」
歌曲尾音落下。
「這首《此生皆歡喜》送給大家。」
年輕人收了琴,沖這群人笑著點了下頭,背起吉他沒入胡同深處的夜色。
胡同里又恢復了熱鬧。
唐妙翻了個身,從桌面跳到小語腿上趴著。
小語的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下地捋。
夜色漸濃。
夏老師喝了三杯啤酒。
她平時不喝酒的,今晚也破例了。
第三杯喝完,眼神有點飄。
臉頰泛著薄紅,說話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
「我去透透氣。」
她跟小語擺了擺手,從凳上站起來。
走了兩步,腳步拐了個彎。
少年正蹲在避風的角落裡。
這裡離人群遠一些,他不太習慣這麼多人類湊在一起的熱鬧。
面前還剩半個蛋撻沒吃完,他正低頭小口小口地啃。
夏老師在他面前蹲下來。
胡同的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眼角,她沒伸手去理。
對上少年那雙琥珀的眼睛。
夏老師的鼻尖發酸。
「謝謝你。」
「謝謝你泥石流那天,替我撐住那根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