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累了,天也黑了,車廂里安靜下來。
車載KTV被關掉後,只剩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和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奔波了一整天,大伙兒睡著了。
張美蘭沒睡,她靠在按摩椅上,望著窗外的夜空出神。
唐妙輕輕一躍跳上扶手,趴在她旁邊。
一人一貓就這麼待了一會兒。
張美蘭忽然開口:
「那天你離開的時候,我哭了一整宿。」
唐妙的耳朵轉過來。
「老劉頭第二天早上開攤,瞅見你留在肉盆旁邊的三隻老鼠……」
「那老東西蹲在肉攤後面抹了老半天眼淚。」
「我問他咋了,他梗著脖子說辣椒麵嗆的,大清早的他哪來什麼辣椒麵?」
唐妙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靜靜看著她。
「後來也有野貓來。」
「有一隻黑的,一隻花的,我也餵的。但是你留在鐵爐旁邊的那個窩,我誰都沒讓住。」
張美蘭偏過頭看唐妙。
「給你留著呢。」
唐妙的鼻頭縮了一下。
「再後來論壇火了,有不少年輕人專門跑來打卡。」
「說什麼網紅貓老家,舉著手機到處拍。生意倒是好了不少,張大爺家的花卷都賣到限購了。」
張美蘭笑了一聲,眼底有細碎的光。
「其實吧,生意好不好的無所謂,就是……」
她停了很久。
「就是你在外頭過得好就行。」
唐妙輕輕跳到張美蘭腿上,整隻貓縮進大姐的臂彎。
腦袋往張美蘭掌心裡拱了拱。
張美蘭的手合攏,把那團暖乎乎的橘色毛球攬住。
唐妙閉上眼,沉沉睡去。
……
晚上八點半,大巴抵達首都。
周一諾把眾人安頓在長安街附近一家五星級酒店。
辦入住的時候,前台小姑娘看著這群穿花棉襖、拎保溫杯、拿著麻袋裝行李的大爺大媽魚貫而入,半天沒回過神。
老劉頭仰著脖子,在金碧輝煌的大堂轉了一圈。
「我滴乖乖……這一盞燈得值多少斤排骨?」
到了房間,他又被全自動掀蓋的智能馬桶嚇了一跳。
張美蘭則對著落地窗外的長安街夜景,連拍了二十多張完全挑不出區別的照片發群里。
大伙兒亢奮極了。
嘴上說困得不行,躺在大床上翻來覆去,群里聊了快一個小時才沒了聲。
凌晨兩點半。
唐妙悄悄跳下床。
少年從貓墊上抬起腦袋,看她一眼,無聲跟上。
兩隻貓鑽進三月北京的夜色里。
從酒店到故宮,抄近道不到二十分鐘。
這裡一點沒變。
紅牆在月色下顯得有些暗沉,琉璃瓦反著冷光。
空氣里有乾燥的木頭味和隱約的香灰氣。
少年低頭定定看著自己肉墊踩著的青磚。
幾百年來,他在這些磚上飄蕩,沒有重量,感受不到溫度。
現在不一樣了。
爪子踩下去,薄霜融出四個小小的梅花印。
月光把唐妙和少年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投在青磚上。
剛繞過假山群,一個極其囂張的貓叫聲從前方傳來。
循聲望去。
好傢夥。
假山最高處的青石台上,蹲著一尊橘色物體,那體積比當年還肥了整整一圈。
愛新覺羅·帕德耀斯統領大人,正居高臨下,面對著五六隻小貓。
小貓們仰著腦袋,眼睛圓溜溜的,滿臉崇拜。
帕帕的爪子在空中比劃著名,唾沫橫飛。
「……本統領一個側身把那唐姑娘擋在身後!鬼煞的利爪,嗖!就從本統領臉前半寸的地方划過去!本統領眼都沒眨一下!」
一隻小三花貓舉起爪子:「統領大人,那後來呢?」
「後來?」
帕帕昂起碩大的腦袋,下巴上的肥肉抖了三抖。
「後來本統領大喝一聲,以肉身封住陰氣之源!把那鬼煞活困死!前代侍衛少年這才趁機出手,一擊必殺!」
它長長嘆氣,擠出一臉悲壯。
「大哥走的時候,握著我的爪子說,帕帕,紫禁城以後就交給你了。」
底下的小貓們齊齊「喵嗚」了一聲,畢恭畢敬地遞上孝敬的東西。
凍干鵪鶉、高級貓條、小魚乾……
帕帕眯著眼,肥爪子往嘴邊抹了一把口水。
「本統領看在你這麼虔誠的份上,就勉強收了!」
唐妙在暗處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收什麼?」幽幽地飄出來。
帕帕的嘴定格在半張狀態。
只見一隻虎斑小奶貓,不緊不慢地從假山側面的石階走了出來。
月光打在小虎斑身上。
個頭太小了,四條腿短得可笑。
但他站在那,琥珀色的眼睛透出令人膽寒的冷厲。
帕帕隨意瞥了眼,「哪來的小崽子,本統領講話的時候誰讓你……」
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它看清了那雙眼睛。
帕帕這輩子被這個眼神支配的恐懼,全部在這一刻復甦。
肌肉記憶遠超大腦反應。
滾圓的身體,從假山頂上「撲通」一聲砸趴在青磚上。
四條腿攤開,下巴貼地。
「少……少少……年?」
「唐姑娘?」
當帕帕看到從另一邊慢悠悠走出來的唐妙時,更加確定了少年的身份。
少年走到帕帕面前,得仰頭才能對上帕帕的臉。
奶貓和肥貓之間的體型差距過於懸殊。
可帕帕抖得跟篩糠一樣。
旁邊那幾隻小貓全看傻了。
什麼情況?
威武霸氣的統領大人怎麼被一隻比他臉還小的奶貓嚇成這樣?
帕帕哆哆嗦嗦: 「老……老大?您咋……你咋縮水了?」
小奶貓歪了歪腦袋。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帕帕瘋狂擺爪。
「我是說……怎麼變成……這個尺寸了?」
少年繞著帕帕走了半圈。
「御花園東側甬道的排水口沒有巡查痕跡。」
「西邊宮殿後牆根有新鮮的鼠洞,至少三天沒處理。」
帕帕的臉垮了。
「南邊有個側門被老鼠啃了,你沒發現?」
帕帕的腦袋扎進前爪底下。
少年走到他面前,「當年把這裡交給你的時候怎麼說的?」
帕帕哭唧唧的聲音從肥肉底下傳出來:「老大……老大我知道錯了……」
他掙扎著翻身,兩隻前爪去抱小虎斑的腿。
「我這一身肉還不是為了鎮場子嘛!」
少年被冷不丁糊了滿臉肥肉,氣得在帕帕爪心裡瘋狂撲騰。
「放開!」
「老大您別生氣嘛……」
一隻奶貓爪子「啪」地拍在帕帕鼻頭上。
帕帕捂著鼻子「嗷」了一聲,鬆了爪。
小白不知道什麼時候飛來了,落在唐妙的腦袋上,扇著翅膀起鬨。
「打得好!打胖貓!」
帕帕抬頭看見小白,一臉茫然:「這誰?」
「我是小貓咪的好朋友!請叫我鈕祜祿·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