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頭這一嗓子，把整個菜市場的人都吼得熱血沸騰。
東北人骨子裡的豪氣全被激了出來。
張美蘭站起來，「那我也去！魚死就死了唄！」
賣豆腐的老孫頭第三個報名：「算我一個！」
張大爺的兒媳婦打電話回家報信。
「爸！有人要接咱去北京看升旗！」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咋可能，騙子吧？升旗有啥好看的。」
「是小橘子帶來的人！車都開到門口了！」
張大爺的聲音一下子就亢奮了，沒有半分猶豫。
「是橘橘回來啦！去去去！我這半截入土的人……做夢都想去瞧一眼天安門。」
他兒子翻箱倒櫃，從衣櫃最裡層找出一件藏青色中山裝。
疊得整整齊齊的，樟腦丸的味道還沒散盡。
那是老爺子年輕時最愛穿的，扣子是銅的，領口有些泛黃。
張大爺坐在床沿，兩隻手哆嗦著去系扣子。
手滑了，扣眼對不上。
他兒子蹲下來，幫他把扣子一顆顆系好，理了理領子。
工作人員推著那台特製輪椅上門接他們。
張大爺坐上去，他兒子推著往外走。
鄰居探出腦袋看，「張大爺這是上哪兒去呢？」
「北京！看升旗去！」
張大爺中氣十足，腰不酸了腿不疼了。
再碰見熟人，根本不等對方開口，他自己先拔著嗓子通報全巷：
「我要去北京啦！橘橘接我去北京！」
新民菜市場當天就關了十多個攤位。
貼通知的貼通知，拉捲簾門的拉捲簾門。
告示寫得五花八門。
有的寫【家中有事，歇業三天】。
有的寫【外出旅遊去咯！】。
老劉頭那張最霸氣：【閨女接咱去北京，不服來打我。】
張美蘭的則正經多了：【老主顧們別慌，鮮魚周四回來照常賣。】
攤主們陸陸續續在市場門口集合，全換了副行頭，唐妙差點都沒認出來。
張美蘭套了件大紅新羽絨服，標籤還沒來得及拆。
老劉頭難得把那身滷肉味的圍裙脫了，換了件灰毛衣，整個人清爽不少。
賣水果的劉奶奶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花布袋子，與衣服顏色還挺搭。
張大爺坐在輪椅上，被兒子推著來了。
中山裝系得板板正正，頭髮抹了髮油，梳得服服帖帖。
唐妙站在大巴門口招呼迎客。
每上車一個人，在她腦袋上摸一下，她就「喵」一聲。
走上大巴，所有人都傻眼了。
航空級別的按摩座椅，每個座位旁邊都有獨立的觸控屏。
全景天窗從車頭延伸到車尾，抬頭就是一片藍天。
車載卡拉OK的麥克風架在前面，旁邊有個迷你冰箱，裡面冰鎮著各種水果飲料。
還有個衛生間，方便他們隨時上廁所。
老劉頭摸著真皮座椅，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這……這包一趟得多少錢吶？」
張美蘭已經陷進座椅里了，椅背的按摩功能自動啟動，「噗噗噗」地捶著她的腰。
「哎呀媽呀！」她跳起來，「這座椅咋還帶動的！」
外頭有路人舉著手機在拍。
當晚，【小橘貓城市圖鑑】論壇首頁刷了一整排同一主題的帖子。
【震驚！新民菜場集體歇業，豪華大巴接走全部攤主！】
評論也興奮起來：
【一貓得道，全菜場升天！！！】
【樓上的瞎說什麼呢，咱橘姐是衣錦還鄉，榮歸故里，光耀門楣！】
……
大巴啟動。
唐妙趴在張大爺腿上，透過全景天窗數窗外掠過的電線桿。
她其實還想去哈爾濱。
想去看塔塔，想去地下暖道看看白姨。
可那得多繞近10個小時的路，這車上全是中老年人，經不起這麼折騰。
下次吧，總會有機會的。
大巴沒多久拐上高速，車廂就變成了東北茶話會現場。
劉奶奶從她那個布袋子裡掏出了花生瓜子松子杏仁大棗核桃等乾果往後排發。
老劉頭翻出兩大塊切好的滷肉，濃郁的醬香席捲車廂。
「來來來！路上吃著！咱老劉家祖傳的手藝，今天管夠！」
張美蘭也不甘示弱，從布袋裡掏出一個密封盒。
打開蓋子，是自家蒸的清蒸小魚乾，掰掉頭尾只留中段，撒了層薄薄的椒鹽。
她挑了一條最嫩的，送到唐妙嘴邊。
唐妙張嘴接住。
咸香適口，還是一年前的味道。
她的腮幫子鼓鼓的，嚼得眯起了眼。
張美蘭笑著又遞一條。
老孫頭啃著個肉包子湊過來：「美蘭，你那魚乾回頭給我留兩條，我拿五香豆乾跟你換！」
車廂里嘰嘰喳喳，三十多號人七嘴八舌。
周一諾坐在最後一排，戴著降噪耳機看文獻，偶爾抬頭確認一下唐妙的位置。
少年就沒這麼清閒了。
他才被周一諾從背包里放出來，就被隔壁座大媽撈了過去。
「哎呀！還有隻小奶貓！這長得真俊！」
少年：「……」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兩隻大手就糊上了他的腦袋。
「來讓大姨抱抱！哎呀這小身板，跟沒骨頭似的！」
大媽把他往懷裡一揣，瘋狂揉搓。
少年的四條短腿懸在半空，奶凶的臉被搓得五官都擠到了一塊兒。
他翻了個白眼。
旁邊的大媽也伸手過來：「讓我摸摸！這小耳朵，怪軟乎的！」
「我也要！」
三雙手同時薅上來。
少年整隻貓被當成麵團揉來揉去，後頸毛被蹂躪成了雞窩。
唐妙趴在張美蘭座位的扶手上，側頭看著這一幕，幸災樂禍。
少年用僅存的力氣扭頭瞪了她一眼。
小白飛到車廂前方的液晶電視頂上，撲騰著翅膀，拉開架勢。
「各位父老鄉親們，小白給大家獻上一首剛學的歌！」
她吸足了氣。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啊啊啊~~」
劉奶奶磕松子的動作停了。
前排的大媽伸長脖子：「這鳥嘰里咕嚕叫喚啥呢？嗓門還挺大。」
老劉頭把不鏽鋼保溫杯的蓋子擰緊放一邊，用力鼓掌：
「好！唱得好！」
東北人就愛湊熱鬧起鬨，車廂里的大家全跟著樂。
「好！」
「這小曲唱得帶勁兒！」
「管她叫喚啥，來，奶奶這有瓜子仁，賞你吃！」
車廂里笑聲連成了片。
小白見自己唱歌有人類如此捧場，開心壞了。
還加了即興舞蹈，屁股左扭右扭。
「那裡有我的同胞~，還有那衰老的爹娘~~」
唐妙笑得四仰八叉，差點從扶手上滾下來。
少年在大媽的魔爪里閉上了眼睛，放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