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的厚棉門帘換成了防風的透明塑料簾。
拎著布袋子的大媽,推著小推車的大爺進進出出。
人流之間,沒人注意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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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門帘被頂開一道縫。
一個圓滾滾的橘色身影,正以囂張的步伐,大搖大擺走入菜市場。
尾巴高高翹起,尖兒微微打著卷。
胸前掛著一個針織小包,隨步伐一晃一晃。
有個買菜的年輕姑娘在看手機,腳下一絆差點踩上去。
她嚇得連退兩步,定睛一看。
橘色,毛線小包。
「哎?這、這是……」
姑娘話卡在喉嚨里,又不確定,最近網上到處都是模仿「背包橘貓」的,見怪不怪了。
唐妙目不斜視,走自己的路。
水產區到了,熟悉的魚腥味撲鼻而來。
張美蘭正彎腰從水箱裡撈魚,餘光瞥見腳邊有個影子。
她頭也沒抬,隨手從案板底下的碟子裡捏了條小魚乾,往地上一丟。
「又是來蹭吃的野貓,去去去,一邊待著去。」
魚乾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下一秒。
那隻橘貓騰空躍起。
半空中一個側翻,爪子張開,在最高點咬住魚乾。
平穩落地。
她鼓著腮幫子開始嚼。
「吧唧吧唧吧唧。」
這個聲音……
張美蘭握著抄網的手頓在半空,魚網還滴著水。
這個吃東西的聲音,太魔幻了,能吃這麼香的就那麼一隻。
張美蘭的脖子一寸一寸轉過來。
橘色的、圓滾滾、胸前掛著個……毛線包。
那是她的獨有的針腳!
張美蘭的魚網「啪」一聲掉在地上。
唐妙嚼完嘴裡的魚乾,抬起臉,舌頭舔了舔嘴邊的碎屑。
對著張美蘭「喵」了一嗓子。
張美蘭的眼眶紅了。
她踉蹌著繞出攤位,鞋底踩在濕滑的地面上差點滑倒。
根本顧不上站穩,順勢蹲在唐妙面前。
兩隻滿是魚鱗的手伸出來,想摸,又不敢碰。
「乖乖……是你嗎?」
沒等她說完,小貓咪就自己湊過去,腦袋一拱,鑽進了張美蘭的掌心裡。
使勁蹭了兩下。
還是熟悉的魚腥味,還是那個熱乎的溫度,和一年前一模一樣。
張美蘭一把將她摟進懷裡,那件油乎乎的藍圍裙全裹在了唐妙身上。
「老劉頭!!!老劉頭你快來!!!」她衝著賣肉的攤位大喊。
老劉頭正在切滷肉,「嚎啥呢一天天的!」
「咱閨女回來了!!!」
菜刀「噹啷」砸在案板上。
老劉頭扯掉橡膠手套就往這邊跑,圍裙上還沾著肉末子。
他衝到魚攤前,看見張美蘭懷裡那團橘色。
那個吃東西吧唧嘴的死德性。
老劉頭的鼻子「哼」了一聲。
伸手,粗糙的指頭去摸唐妙的後腦勺。
手在抖。
「好好好……回來了就好……」
老劉頭偏過頭咳了兩聲,把喉嚨里的痰音壓下去。
「回來了就好……」
消息傳開了。
「橘橘回來了!」
「小橘子回來了!!」
賣豆腐的老孫頭扔下紗布就往這裡跑,賣調料的差點絆倒在自己的花椒堆上。
連新來的保安都跑過來看熱鬧。
不到兩分鐘,魚攤前圍了個水泄不通。
「哎呀媽呀!真胖了!這大臉盤子!」
「嘿!看這毛色,多亮堂!外頭伙食不錯啊!」
「來,小橘子嘗嘗這個,大爺我剛弄的豆腐乾!」
唐妙被遞過來的各種吃食包圍了。
左邊是豬耳朵,右邊是半根腸,正前方是半個熱乎乎的肉包子。
她毫不客氣。
左一口右一口,腮幫子塞得滿滿當當,油星子糊在鬍鬚上,尾巴高高翹起,左右擺。
少年伸出半個腦袋,看著這熱鬧的陣仗,耳朵往後壓了壓。
小白早飛到了屋頂橫樑上,扇著翅膀衝下面喊:「別擠別擠!別擠壞了小貓咪!!」
然而並沒有人聽得懂鳥語。
大家繼續瘋投喂,順帶擼一把貓。
「滴、滴……」
極具穿透力的汽車喇叭聲在外頭響起。
所有人轉頭看過去。
菜市場門口,停著一輛三排輪的加長豪華大巴車。
玻璃窗反著早晨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與整個老舊的菜市場格格不入。
周一諾邁步過來,他穿得很隨意,看著就是個普通大學生。
菜市場門口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這誰家孩子?開這麼大個車來買菜?」
「不是買菜的吧,這車少說也得上百萬。」
周一諾視線掃了一圈,直奔水產區。
唐妙正被老劉頭托在掌心裡揉腦袋,看見周一諾來了,「喵」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各位叔叔阿姨好。」
周一諾站定,微微欠身。
「我叫周一諾,是小橘貓慈善基金會的負責人。」
他從文件袋裡掏出一沓材料遞過去。
「今天來,是受基金會委託,想邀請各位去北京看一次升國旗儀式。」
攤主們你看我,我看看你。
「啥?」
「上北京?」
「小同志你逗我們玩呢?」
周一諾非常有耐心:「吃住行全包,各位攤子停幾天的誤工費按雙倍補,都寫在合同里了。」
張美蘭第一個擺手:「不行不行,我這攤子走不開,誰幫我看魚?」
老劉頭也跟著搖頭:「小伙子心意領了啊,我們這些人哪值當……就不折騰了。」
「是真的。」
周一諾從文件袋底部又掏出一張紙。
「菜市場管理處那邊已經打好招呼了,各位的攤位會保留,回來照常經營。」
眾人還在猶豫。
周一諾轉身朝車的方向打了個手勢。
司機從車尾打開了貨艙門,工作人員推下來一輛輪椅。
電動的,全包裹式座椅,帶加熱坐墊,扶手上還有個小操控杆。
周一諾指向輪椅:「這是給腿腳不便的張大爺準備的。」
「椅子有腰部支撐和減震系統,坐著比沙發還舒服。」
張大爺的兒媳婦愣在原地,手裡的蒸屜差點沒端住。
攤主們的嘴都合不上了。
唐妙從老劉頭手裡跳下來。
她小跑到張美蘭腳邊,蹭了一圈。
又跑到老劉頭腿邊,蹭了一圈。
然後坐直了,仰起腦袋,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挨個看過去。
又「喵嗚」叫了一嗓子,那聲音拖得老長,甜得齁嗓子。
張美蘭蹲下來看她。
唐妙把兩隻前爪搭在張美蘭膝蓋上,小腦袋往大巴車的方向拱了拱。
再回頭看張美蘭,再拱一下。
意思再明顯不過:跟我走嘛。
張美蘭的嘴唇抿了又抿。
老劉頭在後面沉默了半天。
突然,他一把扯下那條滿是油污的圍裙,往案板上一摔。
「幹了!」
「老子幹了一輩子的活,都沒出過這小縣城,連天安門長啥樣都是電視裡看的!閨女特意接咱上北京,不去是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