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東北還裹著一層薄薄的凍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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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化了大半，清晨的空氣吸一口還是割嗓子。
唐妙鼻尖貼著車窗。
再過兩個紅綠燈路左邊有個加油站，加油站旁邊是個24小時營業彩票店。
彩票店門口永遠蹲著一個穿軍大衣的老頭。
凌晨兩點經過還有人在那兒刮彩票。
車繼續往前，城中村就到了。
水泥牆上糊著各種小GG，巷口的麻辣燙店鋪還在。
周一諾打開車門，把唐妙揣在羽絨服里，少年放在背後小貓專用的防寒背包。
小白這隻純正的南方鳥，這輩子第一次領教北方的風。
她縮在周一諾的帽兜里，探出的腦袋被冷風一激，「嘰」了一聲又縮回去。
「就是這？」周一諾低頭看唐妙。
唐妙點了下腦袋。
她出發前就在手機上發了個地址給他。
前世的住處。
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槐樹，樹底下是個修鞋攤。
修鞋的大叔還在，戴著棉帽子，正對著一雙破棉鞋使錘子。
唐妙從羽絨服領口伸出腦袋。
修鞋攤旁邊的煎餅推車也在。
鐵板上糊著薄麵糊，雞蛋打上去，「嗞啦嗞啦」響。
她前世的時候，每到發工資那天早上，就來買個雞蛋煎餅加香腸。
唐妙的鼻子動了動，麵糊的香氣混著蔥花的辛辣味飄過來。
好熟悉的味道！
她縮回羽絨服。
用爪子按了幾下手機屏幕，給周一諾看。
【外賣站在前面巷子左拐第二個門面】
周一諾抬腳往那個方向走。
外賣站的招牌還在，門口停著一溜電動車。
站里燈亮著，傳出站長訓人的聲音。
「你那單子又讓投訴了你知道不？扣誰的錢？你告訴我！」
唐妙的耳朵轉了一下。
是站長老馬，暴脾氣，動不動就罵人。
遇事他會護著自己人，一到逢年過節還會給每個騎手發大紅包。
跟記憶里分毫不差。
周一諾在門口等老馬罵完才走進去。
「您好，打擾一下。」
老馬回頭看見周一諾，上下打量了兩眼。
這年輕人穿著不便宜，氣質也不像本地的。
「找誰？」
「我找一個遠房姐姐，之前在您這兒跑外賣，家裡跟她斷了聯繫一年多了。」
老馬皺起眉頭，「叫啥？」
「唐妙，二十多歲的樣子。」
老馬想了想，搖頭。
「沒這人。」
「您是不是記不太清，她……」
「我說沒有就沒有。」
「我這站就那麼些人，來來去去的我都有數。女騎手攏共就仨，沒姓唐的。」
周一諾沉默了下。
「能不能幫我查查檔案？或者以前的入職登記？」
老馬斜了他一眼，本想拒絕，可看周一諾一臉懇切，摸出手機翻了翻公司後台。
「一年前是咋的？我找找看……」
手指劃了好一會兒。
「沒有，從建站到現在，沒有叫唐妙的。」
唐妙趴在周一諾領口裡，兩隻耳朵豎得筆直。
沒有？
「那……附近其他站呢？」周一諾追問。
老馬不耐煩了。
「你上別的站問去，我只管我這片。不過這附近就我一個站，跑城中村這塊的騎手都在我這兒報備。」
周一諾道了謝出來。
他又去問了隔壁巷子的便利店，拐角的出租屋中介，甚至找到了那間隔斷房的住戶，周圍的鄰居……
查無此人。
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個叫唐妙的，連符合描述的都沒有。
周一諾找了個背風的角落蹲下來，把唐妙從領口撈出來，擱在膝蓋上。
唐妙盯著前方那條巷子。
修鞋攤、煎餅車、歪脖槐樹，全都在。
路面上的坑窪她能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可這個世界裡，「唐妙」這個人，從沒存在過。
那她前世那二十多年呢？
都是夢嗎？
還是說她穿越到了平行的世界，這個世界與她之前那個一模一樣？
唐妙鼻尖的紅意一點點散去，越來越白。
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蹭了蹭她的臉頰。
是少年。
熱乎乎的。
小白也從帽兜里鑽出來，飛到她面前。
「小貓咪不開心嗎？」
唐妙沒吭聲。
小白清了清嗓子，「那小白給你唱歌！」
「別……」
「如果感到幸福你就喵喵喵~」
「……」
「如果感到幸福你就喵喵喵~」
唐妙伸爪子去捂小白的嘴，小白靈活地偏頭躲開，越唱越大聲。
「如果感到幸福就快快看大家一起喵喵喵喵喵喵……」
唐妙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趴在周一諾膝蓋上，看著面前這一人一貓一鳥。
前世的唐妙，就算猝死在屋子裡也很難有人會發現，也沒有人在乎。
可現在有人專程飛來陪她找答案。
有隻老古董小奶貓用腦袋蹭她的臉。
有隻瘋鳥在冷風裡給她唱走調的兒歌。
論壇里還有幾千萬網友幫她說話護著她。
找不到又怎樣？
不存在過又怎樣？
她唐妙，現在活得好好的。
唐妙站起來，抖了抖身上沾的灰。
然後她伸出爪子打字。
【去菜場！】
……
新民菜市場。
魚攤大姐張美蘭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圍裙。
左手按住一條鯽魚的腦袋，右手的刮鱗器「嚓嚓嚓」飛快地刮過去。
魚鱗飛濺，有幾片黏在她的手套上，在燈下閃著銀光。
收音機擱在泡沫箱頂上，放著本地新聞。
聲音剛好蓋過隔壁豬肉攤「咚咚咚」剁排骨的動靜。
老劉頭手起刀落，排骨齊齊斷開，被掃進大白瓷盤。
他滷肉的鐵鍋已經開了，八角桂皮在醬色湯底里翻滾，整個肉攤區瀰漫著鹵香。
攤位正上方，塑封的故宮御貓明信片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擦得一塵不染。
八十多歲的張大爺今天沒來。
前些天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在家歇著，攤子現在由兒媳婦頂班。
張美蘭刮完魚，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老劉頭，」她嗓門壓低了點，「論壇上昨天又有人發帖說看見小橘子了，在貴州。」
老劉頭頭也沒抬，「貴州那不是半年前的事了嗎？你可別天天盯著論壇看了，耽誤幹活。」
「我就看一眼咋了！」
張美蘭不服氣，「我跟你說，咱閨女肯定還惦記著這兒……」
話說到一半，她嘆了聲長氣。
「這雪都化了，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
老劉頭的刀頓了一下。
他扭頭看了背後的明信片，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剁肉聲重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