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認真地回望著她，絲毫沒有幼貓該有的茫然。
小虎斑貓收回掀書的爪子，慢悠悠坐直，對著門縫裡的橘色腦袋，發出一聲奶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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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唐。」
嗓子還沒有完全長開，還有些夾著。
唐妙聽懂了。
她全身上下最後那點炸起的毛，一根一根地落平了。
書房門被撞開，唐妙沒有猶豫，衝進去把那隻小虎斑貓摟進懷裡。
「嗷嗚！」
小虎斑兩隻前爪撐著唐妙的脖頸拼命往外掙，那聲抗議的叫聲完全被忽略了。
唐妙就不鬆手。
「成何體統！」小虎斑貓努力維繫著尊嚴，「公母授受不親……」
唐妙才不管。
她把臉埋進那巴掌大的身體裡，鼻尖貪婪地捕捉著溫熱的觸感，蹭得小虎斑在桌面上直打滑。
小白從門外探進腦袋。
「啊！！小白也要！！香香軟軟的新貓咪！！」
她拍著翅膀衝進來。
小虎斑貓眼角掃到這團撲來的褐色影子，不緊不慢伸出小毛爪。
迎頭一擊。
「噗。」
小白被拍了個仰面朝天，滾落在檯燈邊。
她暈乎乎地躺在桌上。
「新貓咪好兇啊！！小白好喜歡！！再來再來！！」
小虎斑貓無語。
他重新把唐妙往外推了兩下，終究沒推動，只能任由對方抱著。
可尾巴末端悄悄地卷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又展開，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唐妙當然看見了，喵喵笑著，把這隻老古董摟得更緊了些。
周一諾靠在門口靜靜看著。
他聽不懂幾隻小動物在說什麼，可他能感受到情緒。
等他們鬧完了，才走進去，拉開椅子坐下來，目光落在那隻橘貓身上，語氣放柔了些。
「認出來了？」
唐妙下巴支在小虎斑腦門上，眼睛亮亮的。
周一諾把暈乎乎的小白扶正了，「我剛醒來那會就開始托人查了。」
他把夢裡少年的樣子畫了出來，動用了所有周家人脈，留意剛出生的虎斑貓。
路星野他們也幫了不少忙
問遍了寵物醫院、救助站、貓舍，所有這段時間出生的虎斑貓都排查了好幾遍。
找了將近四個月，才有消息說在極偏遠的一座明代古剎門口發現了只剛生的小奶貓。
周一諾翻出少年剛出生的視頻，屏幕轉向唐妙。
「撿到貓的師傅說，第一眼看到這貓的眼神就不對，根本不像貓，邪乎的很，於是給他取名叫少年。」
「多虧了這個名字，方便我們找。」
周一諾指腹碰了碰小虎斑的後背。
「不過帶回來才發現這小傢伙身子弱，醫生說母胎裡帶出來的，治不好，只能慢慢精養著。」
唐妙禍禍小虎斑毛髮的動作停住。
張了張嘴，她想問的話太多了。
最後只擠出一句：「你……還記得我嗎？」
小虎斑停止了掙扎。
他坐正身體，用那小爪子整了整被唐妙蹭亂的毛。
動作一板一眼，跟從前魂魄現身時一模一樣。
「記得。」
還是那個端著架子的腔調，只是聲線被幼貓的嗓子壓得又細又軟。
「投胎時……我不願喝孟婆湯。」
小虎斑的尾巴尖輕輕卷了一下。
「老頭同意了。」
「代價是，幼年期比尋常貓長三倍，身子骨也會弱很多。」
唐妙的耳朵慢慢往兩側壓下去。
小虎斑抬起頭，迎上她的視線。
「我不想忘記那一路山河。」
「江南的煙雨，三峽的號子，華山的日出，秦嶺的龍影，貴州的彩虹。」
「還有你……們。」
「胖丫、豆豆、老黑、小語、夏老師……」
「比起病弱，我更怕忘了大家的樣子。」
最後那句的聲音越來越小，透著小小的失落。
唐妙的鼻頭酸了。
她把臉別過去。
窗外的月亮掛在樹梢，亮堂堂的。
好半天，書房裡沒人出聲。
過了很久，久到小白終於暈乎完要開口唱歌了，唐妙才回過頭。
她吸了吸鼻子，強行把那酸澀壓了下去。
一口叼住小虎斑的後頸皮。
「唔！」
小虎斑被叼得四條腿懸空亂蹬，「成何……唔唔唔！」
唐妙充耳不聞，腦袋一甩，把他擱到自己背上。
小虎斑的前爪本能地扒住小包的帶子，後腿夾住唐妙的背。
「走，下樓吃飯。」
唐妙邁步出門。
小虎斑趴在她背上，整隻貓還沒她半個身子長。
他耳朵貼著唐妙的脊背，下面傳來心跳聲，一下一下。
以前在大山里，大熊貓胖丫就是這麼背著唐妙翻山越嶺的。
現在，輪到唐妙背這個老古董了。
走到樓梯拐角，唐妙偏頭看甩到身前的小包。
舊平安符還在裡面。
輕飄飄的，早就沒了分量。
可背上這團毛茸茸的小傢伙，是熱的，活著的。
唐妙的尾巴翹了起來。
一步兩個台階往下蹦。
「慢！慢點！！」
小虎斑的奶音發出尖叫，爪子緊緊扣住帶子。
「你是貓不是兔子啊！！」
……
一樓餐廳。
陳淑薇和周承澤耐心地等小傢伙們下來。
李姨備好了滿桌的熱菜。
紅燒排骨碼在白瓷盤裡，醬色濃亮。
清蒸鱸魚上鋪著薑絲蔥段，熱氣騰騰。
蛋花湯盛在砂鍋里，黃澄澄的蛋絮浮在清湯麵上。
唐妙把小虎斑從背上放下來，輕手輕腳地擱在餐桌旁的貓用矮桌。
然後用爪子推了一碟溫熱的羊奶過去。
小虎斑看了看那碟奶，又看了看唐妙面前那盤油光水滑的紅燒排骨。
視線來回了幾趟。
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
他認命地低下頭，默默舔羊奶。
唐妙當沒看見，一頭扎進排骨堆里。
醬汁濃稠掛在排骨表面，咬開後肉從骨頭上滑脫，軟爛入味，透著微甜的焦糖底色。
她左邊腮幫子鼓一下，右邊腮幫子鼓一下，尾巴翹得筆直，末端還在小幅度地打圈。
明明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菜，硬是吃出了絕世美味的架勢。
她終於活過來了！
小白從水果盤上飛下來，落在矮桌邊上。
剛才書房裡周一諾嘰里咕嚕聊了一堆她沒聽懂，這會兒腦袋湊到小虎斑面前。
「新貓咪你好香呀！」
「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喜歡吃什麼？想不想聽我唱歌？」
小虎斑： 「……」
他用爪子把小白的腦袋推開一點點。
「勿擾，食不言。」
小白更興奮了：「哦！冷酷貓咪！好帥好帥！小白喜歡！」
唐妙昂起滿臉醬汁的腦袋。
「他叫少年，我的生死之交。」
她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年年可是個活了好幾百歲的老怪物哦。」
小白激動地直拍翅膀。
「老怪物！小白喜歡老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