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嚼著曲奇。
金髮小哥的指腹揉她腦袋,順勢托住下巴往上輕撓,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唐妙雙眼眯成一條縫,後腿不自覺地蹬了兩下,呼嚕聲從胸腔里溢出來。
小哥低聲說了句什麼,大約是在誇她可愛。
字裡行間滿是寵溺。
唐妙翻了個身,四腳朝天,肚皮露出來。
來吧,使勁rua。
小哥很懂事地上手了。
修長的手指在她柔軟的腹部畫圈,時不時在肋骨下面輕輕撓兩下。
小貓咪的呼嚕聲又拔高了一個檔次。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就在這一片和諧中,突兀的聲音響起:
「這就是你說的……出去玩?」
唐妙驚得一下子跳了起來,下意識與金髮小哥拉開距離。
扭頭。
周一諾穿著件深藍色羊絨大衣,雙手插兜,站在草坪邊緣。
表情溫和,笑容得體,看得咪渾身發毛。
唐妙的大腦飛速運轉。
壞了,她忘了!說好了晚飯點回去的!
金髮小哥注意到突然出現的華國男人,熱情地用英語打了聲招呼。
還比劃著名指了指唐妙,意思大約是「你的貓嗎,好可愛」。
周一諾禮貌地回了兩句。
走上前,俯身,單手把唐妙撈起來,順勢攬進自己懷裡。
像在宣示什麼。
唐妙嘴邊還沾著曲奇屑,被提溜得差點嗆著,「噗」地噴了一地渣子。
金髮小哥又笑著說了句什麼。
唐妙拍拍周一諾讓他翻譯。
周一諾垂下眼皮:「他說你吃相豪邁。」
唐妙才不信。
走出十幾步,周一諾低頭看懷裡做賊心虛的貓。
「別人餵的曲奇好吃?」
唐妙:?
「我給你買的曲奇,你都沒動過。」
冤枉!那個味道跟紙殼子似的!
唐妙撲騰著要下地,被一隻手按住後脖頸。
「酒店餐廳六點開始,有烤豬肘。」
唐妙的掙扎幅度驟降百分之八十。
烤豬肘?
「脆皮的。」
唐妙不動了,老老實實窩在大衣里。
……
施萬高鎮的啤酒廠坐落在山腳下,這家的烤豬肘遠近聞名。
推開木門,麥芽發酵的厚重香氣撲面而來。
大廳挑高三層,原木橫樑上懸著幾副獵鹿角,成串風乾啤酒花垂在木架之間。
長條木桌一溜排開,坐滿了穿著傳統服飾的本地人和慕名而來的遊客。
樂隊在台上拉手風琴,曲子歡快得讓人想跟著跺腳。
周一諾選了個靠角落的座位。
服務員單手端著三個比唐妙腦袋還大的啤酒杯,大步流星地走過。
唐妙蹲在椅子上,脖子伸得老長。
菜來了。
一整隻烤豬肘,跟她的身子差不多大。
表皮烤得焦脆金黃。
旁邊堆著一座小山似的酸菜,底下幾片土豆沙拉。
服務員放下盤子的時候,唐妙的口水從下巴滴到了桌布上。
周一諾用刀切下一小塊肉,放到唐妙專用的碟子裡。
一口咬下。
「咔嚓」一聲脆響,豐腴的脂肪層在齒間化開。
瘦肉部分被長時間的低溫烘烤逼出了纖維里的汁水,配上那一口被豬油浸潤的酸菜。
唐妙整隻貓趴到碟子裡去了。
周一諾一塊一塊切給她,自己順帶吃幾口。
沒一會兒,唐妙的專用碟子反著光。
她滿嘴油光,肚子滾圓,四條腿攤在椅面上,一副「扶我起來我還能幹」的架勢。
唐妙舔了舔爪子上的油漬,給了德國菜一個公允的評分。
還不錯,能打七分。
第二天中午。
圖林根烤腸,配土豆球。
腸是好腸,表皮被炭火烤出了漂亮的焦紋,咬開後肉汁飽滿。
土豆球是由土豆泥、蛋黃、黃油煮出來的,澆著一勺棕色的肉汁醬。
唐妙嚼了兩口土豆球,再蘸點醬嚼兩口。
有些膩了。
她又不死心地看了一眼周一諾的盤子。
烤腸,土豆泥,酸黃瓜。
再看鄰桌:白腸,土豆沙拉。
角落那桌:豬排,土豆煎餅,酸菜。
唐妙的尾巴尖不安分地抽了兩下。
這個國家怎麼就這麼幾樣東西搞排列組合?
辣椒在哪裡?花椒呢?八角呢?豆瓣醬呢?
回到慕尼黑的第三天。
唐妙再也忍不了了。
酒店頂樓的米其林餐廳,主廚端出了精心烹製的南瓜濃湯。
金燦燦的,上面點綴著南瓜籽油和一小撮微型香草。
唐妙低頭舔了一口。
甜的。
再試一口,沒滋沒味,吃了好像又沒吃。
主菜還是炸豬排。
金黃的麵包糠裹著薄薄一片豬裡脊,配一瓣檸檬。
旁邊額……土豆沙拉。
唐妙盯著那坨土豆沙拉,瞳孔開始渙散。
她已經連續吃了四天的土豆。
煮土豆、烤土豆、炸土豆、土豆泥、土豆球、土豆沙拉、土豆煎餅……
如果地獄有食堂,應該就是這樣的。
她把盤子推到一邊,整隻貓趴在桌面上,耳朵貼著腦殼,眼睛無神地望著窗外的步行街。
周一諾把自己的牛排切了一條遞過來。
唐妙象徵性地嚼了兩下。
牛排是好牛排,可她的舌頭已經麻了。
嘴裡全是油脂和死氣沉沉的麵粉味道,層層疊疊,堵在喉嚨口。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自動播放著重慶九宮格里翻滾的紅油。
牛油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毛肚在筷子尖上七上八下,蘸著蒜泥香油碟入口……
「滴答。」
口水落在了雪白的桌布上。
周一諾也沒什麼胃口,於是提議:
「我們找找中餐廳?」
唐妙「噌」地爬起來。
走走走,快走!
一個小時後。
唐妙蹲在中餐廳的桌子邊上,望著被端出來的菜發呆。
宮保雞丁。
肉塊裹著厚厚的甜麵糊,澆著一層暗紅色的不明醬汁。
花生換成了腰果,蔥段變成了青椒塊,盤子中央還杵著個雕花蘿蔔。
她伸腦袋湊近聞了一下。
毫無靈魂,連花椒的麻香都沒有。
再看周一諾面前的麻婆豆腐。
白嫩嫩的豆腐塊浮在棕色的湯汁里,上面撒著幾粒青豌豆,光憑肉眼就能看出是調料包兌水煮出來的。
麻呢?辣呢?那層勾魂奪魄的紅油呢?!
唐妙的瞳孔里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周一諾嘆了口氣,夾了一塊雞肉放到她的貓咪專用碟里。
唐妙視死如歸地咬了一小口。
啊啊啊!甜的!
回酒店的路上,唐妙自閉了。
周一諾試圖逗她說話,給她看手機上搜到的另一家中餐館。
唐妙眼皮都沒抬。
她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