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的耳朵往後壓了壓,想起了綠島那隻每天搭船去等主人的老金毛阿忠。
她懂。
爺爺是怕自己先走一步,狗就沒有主人了。
「那他家裡人呢?」唐妙問。
左邊的鴝用翅膀指了指遠處。
「兒子在美利堅,女兒去了什麼澳利亞,幾年能見一面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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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的補充,「這老頭兒不願意離開這裡。」
「生在這兒,上學在這兒,工作在這兒,老婆死了葬在旁邊那塊墓園。」
唐妙看著樹下的老爺爺。
又有遊客經過,遛的邊牧被食物吸引過來。
他從布袋裡掏出零食,眼睛亮起來,眉眼間的笑意又回來了。
他摸了摸邊牧的耳朵,輕輕的。
邊牧被主人拉走後,他又一個人坐在那裡。
呢帽底下的白髮被風掀起來一綹。
湖面波光照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唐妙趴在樹杈上。
老頭完全可以要求子女留在身邊,可以用親情綁架,用年邁威脅,或者可以用眼淚和愧疚把人逼回來。
而他選擇一個人待著,拎著一袋零食坐在湖邊。
日復一日地蹭別人的狗,過完剩下的日子。
唐妙抖了抖毛,從樹上跳下來。
那隻英倫柯基正好跟著主人從對面過來,看見唐妙往老頭方向走,急得拼命喊:
「女士,不要過去!我可提醒過你了!那個傢伙不對勁!」
唐妙擺擺爪子。
她穿過碎石路,走到那張綠漆長椅前。
老爺爺正在收拾布袋,準備換個位置,低頭看見腳邊多了一團橘色。
「Oh?」
他彎下腰,手指試探著伸過來。
唐妙湊上去,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靠在了老爺爺擦得鋥亮的皮鞋上。
然後她閉上眼睛。
「呼嚕嚕嚕嚕嚕……」
老爺爺的手停在半空,呆了半晌。
那隻布滿褐色斑點的手落下來,落在小貓的後腦勺上。
力道很輕,跟剛才摸那些狗時一樣。
唐妙把呼嚕聲又擰大了一格。
湖面上有天鵝滑過。
新天鵝堡的尖頂懸在遠處的山縫間。
秋天的太陽已經矮了,光線從側面打過來,把一人一貓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爺爺說了句什麼,帶著濃濃的鼻音。
唐妙聽不懂德語。
她也不需要聽懂。
直到爺爺膝蓋上的布袋空了,他才停下手,粗糙的指腹最後在唐妙的下巴上輕輕颳了兩下。
他慢悠悠地撐著膝蓋站起來,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挺直了些。
唐妙「喵」了一聲告別。
爺爺笑了笑,一瘸一拐地往墓園方向走。
他要去和老婆子分享,今天遇到了一隻很可愛的小貓咪。
……
唐妙跳下長椅,抖了抖毛,精神抖擻。
她換了條路線往回溜達。
午後偏西的陽光曬在背上還有些餘溫。
沒兩分鐘,風從左前方吹來。
唐妙的鼻子抽了一下。
硫磺味,裹在松木的清香裡頭。
溫泉?
她的眼睛亮了。
沒有什麼比秋天的午後在熱石板上睡一覺更愜意的事情了!
她腦袋一偏,循著味道拐進了酒店前頭一條小路。
正門有人進出,有好幾道門。
果斷繞後。
她找到了一根粗壯的樹藤,三下兩下竄進去。
裡面的平台鋪著天然石板,被地熱烘得溫溫熱熱。
唐妙的肉墊踩上去,舒服得差點當場癱倒。
完美的午睡地點!
她正準備找塊暖和的石頭趴下,餘光掃到前方有堵矮牆。
牆那邊白霧瀰漫,熱氣蒸騰。
好奇心驅使她往前走了兩步,前爪搭上圍牆邊緣,腦袋探出去。
水汽散開的剎那,唐妙的瞳孔放大。
池子裡。
白花花。
一片又一片。
三個德國大爺仰躺在池邊的石台上,啤酒肚朝天,姿勢放鬆得宛若三頭擱淺的海象。
再往右看,兩個身材魁梧的大媽正浮在池子裡聊天,手臂大開大合地比劃著名什麼,所有該晃的部位都在晃。
坦坦蕩蕩。
唐妙整隻貓從耳尖到尾巴尖,「刷」地炸成了一個球。
然後她想到了更要命的東西。
攝像頭!!!
身體的反應比大腦快。
後腿猛蹬圍牆邊緣往回彈的同時,右前爪以違反貓體工學的角度,擋在攝像頭上面。
左前爪瘋狂去夠開關按鈕。
一隻爪子捂鏡頭,一隻爪子按開關,後腿懸空,整隻貓呈一個極其詭異的姿態掛在牆頭上。
肉墊終於摁到了那個按鈕。
攝像頭滅了。
與此同時,她失去了平衡。
四條腿在空中胡亂蹬了兩下,整隻貓從牆頭骨碌碌地滾了下去。
「喵嗷!!!」
砸進了溫泉外圍的草坪里。
鬆軟的草地接住了她,但慣性帶著她又滾了兩圈,撞上一個木製躺椅的椅腿才停下來。
唐妙四腳朝天躺在草地上。
腦袋瓜子嗡嗡作響。
眼前全是星星,和剛才那些白花花的畫面交替。
直播間那邊。
屏幕黑掉前的最後零點幾秒,畫面里閃過了一片肉色的模糊光影,就黑屏了。
【那一閃而過的白色是什麼??】
【橘姐你的爪子拿開!!讓我看看德國特產!!】
【有什麼是我尊貴的VIP不能看的?!】
【好傢夥,德國FKK也算是被橘姐碰到了!!】
唐妙對直播間的癲狂一無所知。
她瞎了。
掙扎著翻過身來,草屑沾了滿臉滿身。
正暈乎乎地甩腦袋,視野里出現了一隻手。
骨節分明,手背上有幾顆淡色的雀斑。
唐妙順著手往上看。
小臂肌肉線條流暢。
再往上。
明晃晃的八塊腹肌。
水珠掛在上面,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滑。
浴巾松松垮垮圍在腰間。
鎖骨,喉結,下頜線。
金髮碧眼,頭髮濕漉漉地往後梳,幾縷貼在額頭上。
唐妙的腦子「咔」一下卡住了。
小哥蹲下身。
水珠從他下巴滴落,砸在草坪上。
他歪著頭打量唐妙,伸手摸了摸。
唐妙的小心臟「砰砰砰」直跳。
小哥看她滿身草屑的狼狽樣,伸手從身後矮桌上的果盤裡拿了塊什麼東西,湊到唐妙鼻尖。
黃油曲奇。
烤得金黃,邊緣微焦,表面還撒了粗粒海鹽。
黃油在高溫下釋放出的焦香,混著一丁點香草的甜味,直往唐妙鼻孔里鑽。
唐妙的視線在曲奇和腹肌之間反覆橫跳。
老臉發燙。
耳朵都羞恥地向後折去。
不過這種矜持只維持了零點一秒,就被罪惡的黃油焦香擊碎。
她張嘴,一口將曲奇叼走,整塊塞進嘴裡。
黃油在舌尖化開,麵粉的顆粒感被烤製得恰到好處,海鹽的鹹味在尾調跳出來,把甜度拉回完美的平衡點。
唐妙眯起眼,腮幫子鼓鼓的,嚼得滿足。
小哥笑出了聲。
他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唐妙腦門上沾著的草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