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東方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黑貓歪了歪腦袋,表情裡頭一次出現了鬆動,「人各有志。」
唐妙:「你還知道這個?」
黑貓臉抽了抽。
「我家那個兩腳獸是哲學教授,每天抓著我練習中文,聽多了總能記住幾句。」
唐妙:?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她從小到大的教育里,有太多的應該。
應該吃健康的東西,應該好好學習,應該找份好工作,應該戒掉壞東西。
可是……憑什麼?
她自己不也是放著周家的頂級貓糧不吃,非要出門討烤腸嗎?
這不也是一種不合理的選擇?
唐妙長長地吐了口氣,把胸口那團悶堵全吐了個乾淨。
黑貓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
「有點意思。」
它回頭看了唐妙一眼,「你比我以為的東方貓聰明。通常到這一步,其他貓還在『可是可是可是』地糾纏。」
「你經常跟別的貓講這些?」
黑貓的尾巴終於有了一點自然的擺動幅度。
「很少。大部分貓聽不進去,它們只想吃東西和曬太陽。」
唐妙咂了咂嘴。
說實話她也就這點追求。
黑貓往巷口走了兩步,回頭,「跟我來,帶你去個地方。」
唐妙跟著黑貓穿過瑪利亞廣場。
啤酒節的尾聲,街上還有不少人。
醉醺醺的遊客搭著肩唱歌,小吃攤主正在收攤,垃圾桶邊滿是菸頭和等人回收的啤酒瓶。
黑貓在聖麥可大教堂前停下。
月光下,白色外牆高聳,正門拱券上方的浮雕隱約可辨。
這種教堂在歐洲隨處可見,唐妙才來一天就看了很多了,沒什麼特別的,與幾步開外的新市政廳相比差多了。
黑貓帶唐妙繞到側面。
牆根部有個不起眼的通風口,底部被撬開了個口子。
黑貓身形一矮,絲滑鑽入。
唐妙縮著肚子擠進去。
教堂內部落針可聞。
高處彩繪玻璃透進來的光亮,把地面拉出幾道斑駁的光影。
黑貓熟門熟路,直奔大廳右側的階梯。
那是一道向下的石階。
越往下走越冷。
那是種幾百年見不到陽光,直接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寒。
唐妙沒多想,跟著往下跳。
石階盡頭是一扇極高的鐵柵欄門,門縫很寬。
黑貓鑽過去,唐妙也吸著肚子擠了進去。
後腿剛抽出來,抬頭一看。
她全身上下的毛「唰」地起立,體型膨脹了一整圈。
視線所及之處,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棺材!
有青銅的,有錫制的。
表面雕著繁複的紋飾,有些已經被氧化發黑,有些還殘留著鎏金的痕跡。
它們橫豎錯亂地擠在有限的空間裡。
地面嵌著的微弱地燈把所有金屬棺材的輪廓勾出來。
直播間也被嚇壞了。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不是慕尼黑步行街嗎?】
【還好國內天亮了,誰家好貓主播逛停屍間?】
【說不定只是棺材擺設而已,亂叫什麼?下來的樓梯還有個牌子寫著這是收費景點呢。】
考據黨跳了出來:
【裡面躺著的都是真的屍體,只不過十七世紀以後,心臟被取出來埋葬在其他教堂了!】
黑貓跳上了一口大型棺槨的蓋子,四平八穩坐下。
「這裡是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墓穴,統治巴伐利亞七百年的王族。」
唐妙咽了下口水,喉嚨發乾。
「嚇到了?」黑貓問。
唐妙身上的毛一點點順了下去。
「沒,就是,棺材有點多。」
黑貓跳下棺蓋,抬起前爪,點了點銅面上一處浮雕。
「路德維希二世,你聽說過嗎?」
唐妙搖頭。
黑貓的尾巴擺了一下,「十八歲當國王,不理政治,崇尚浪漫,痴迷歌劇。」
「為了修建新天鵝堡,花光了國庫,大量舉債。」
「哦,就是你們東方人特別喜歡去打卡的那個迪士尼原型城堡。」黑貓補充。
「他到最後還沒來得及住進去一天,就淹死在湖裡。」
教堂外面隱約傳來啤酒節散場的喧囂。
在這個地下密室里,聲音變得很遠很悶,像隔了幾個世紀。
「旁邊那個,」黑貓走到另一具棺前,「他的父親,當了幾十年國王,最後老年痴呆,誰都不認識了。」
又走了兩步。
「那排小棺材,有九個月的嬰兒,有三歲的孩子。」
唐妙看向那具最小的棺材。
九個月。
連走路都不會。
連這個世界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黑貓在她面前坐下來。
「國王也好,流浪漢也罷,最後都是一具冷掉的軀殼。區別在於,一個裝在鍍金的銅盒子裡,一個裹著紙殼子躺在街角。」
唐妙沒吭聲。
黑貓的綠眼睛在暗處亮得刺目,「你今晚糾結的那個問題,做好事有沒有用。」
「換個問法,對一個註定要死的生命來說,什麼有用?」
「麵包有用?活得久一點有用?乾乾淨淨體面地死有用?」
黑貓站起來,「也許,那瓶廉價威士忌帶來的半小時溫暖,對那個老頭而言,就是他這輩子最後能抓住的慰藉。」
教堂地面上的某根管道發出「咕嚕」一聲響。
唐妙低下頭,前爪交疊,下巴擱上去。
她想起了東北虎林園裡選擇躺平的三哥,想起了綠島那隻等主人等了兩年的老金毛阿忠,想起小漁村阿海叔和阿螺嫂那為了夢想失去生命的女兒。
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選擇。
有些選擇在外人看來是錯的、蠢的、可笑的,甚至是自我毀滅。
但那是別人自己的命。
「你開始明白了。」
黑貓的語氣里那層傲慢淡了些。
「善良不是一種義務,施與也不需要結果。」
「你做了,就夠了。他們怎麼用,是他們的事。」
唐妙抬起頭。
「那我以後遇到了,還幫不幫?」
黑貓舔了一下鼻頭。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但做完之後,別回頭看。」
唐妙的尾巴慢慢翹了起來。
好。
她站起來,抖了抖毛。
地下室的陰冷被這個動作甩掉了大半。
「我餓了,去找東西吃,你來麼?」
黑貓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嗤:「典型的橘貓。」
不過它還是跟上來帶路。
在黑貓的帶領下,唐妙穿梭在異國他鄉的街巷。
每個角落都有著說不完的故事和醉酒的人。
不知是吃多了高熱量的碳水,還是沾染了空氣里發酵的酒精,不知不覺間,唐妙在酒店門口的小花園裡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
等她掀開眼皮時,天已大亮。
細密的冷雨落在四周,滴答作響。
唐妙翻了個身,發現自己全身上下滴水未沾。
身上蓋著條舊圍巾,頭頂多了把破雨傘,恰好將她橘色的身體護在下方。
她嗅了嗅,圍巾上還殘留著劣質威士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