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沒找著年紀最大的老頭,卻在街角先遇到了那個年輕流浪漢。
他重新戴上了連帽衫的帽子,半張臉籠罩進陰影里,拐進了沿街一家店。
櫥窗被封死,看不到裡面。
外面招牌寫著:CAS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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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還畫幾張紙牌和醒目的18+圖案。
唐妙蹲在門口的陰影處,正好有客人推門出來。
借著門縫,她探頭往裡瞅了一眼。
燈光昏暗,一排排機器閃著五顏六色的光。
老虎機「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唐妙的耳朵抖了一下。
他也許只是去找人呢。
唐妙自我安慰著,蹲在門口等。
也就二十分鐘。
門「哐」一下被推開。
年輕流浪漢暴躁地走出來,原本鼓鼓囊囊的褲子口袋已經空了。
他嘴裡咒罵著什麼,狠狠踹了一腳門口的垃圾桶。
本就坑坑窪窪的垃圾桶又癟進去一塊。
唐妙的尾巴尖無意識地拍了兩下地面。
……算了。
唐妙轉頭去找第二個。
中年流浪漢是往城市另一端走的。
唐妙很快追了上去,看他拐進了火車站的地下通道。
通道里的燈壞了兩盞,明暗交替。
牆角坐著些人,和那三個流浪漢差不多的樣子。
髒兮兮的睡袋,破舊的紙殼,空洞的眼神。
中年流浪漢沒走多遠就停了。
陰影里站著另一個人。
皮夾克,帽檐壓得很低。
兩人湊在一起嘀咕了幾句。
中年流浪漢迫不及待地掏出剛才唐妙賣萌幫他討來的零錢,一股腦全塞了過去。
作為交換,皮夾克往他手裡塞了個小東西。
中年流浪漢靠牆滑坐下去。
唐妙不敢靠近,視線受阻。
空氣里飄來一種微甜的奇怪果香。
中年流浪漢的腦袋往後靠在牆上,眼睛半閉,嘴邊掛著涎水。
通道里至少還有幾個這樣的人類。
有的蜷在角落,有的躺在紙殼上一動不動。
偶爾有人行道過,皺著眉頭避開,習以為常的樣子。
一切都髒髒的。
唐妙的毛豎了一半,又慢慢落回去。
她悄無聲息退出了地下通道。
地面上的冷空氣灌進肺里,清醒了些。
以她從不內耗的性子,遇到這種顛覆認知的事情,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異國文化不僅僅貼臉衝擊到唐妙,還有直播間只想找樂子的觀眾。
評論區從憤怒這兩人浪費小橘貓的好意,轉為了長久的沉默。
還有最後一個。
那個連走路都費勁,一直在吸鼻涕的老頭。
唐妙順著來時的路往回找。
在一家麵包店門口見到了他。
櫥窗里的暖光照著八字麵包和可頌,小麥烘焙的香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老頭盯著櫥窗。
唐妙歡呼雀躍,太好了。
對,就這樣!進去買個熱乎的麵包!
她用前爪把小包里的二十歐元翻出來,叼在嘴裡。
正想上前去給老頭,老頭卻挪開了視線。
他拖著那條瘸腿,往前走了十幾米,推開一扇Kiosk(小賣部)的門。
很快,老頭出來了。
拎著兩瓶烈性威士忌。
他找了個背風的街角坐下,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燒喉,嗆得他直咳嗽。
然後又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嘴邊流下來,淌進鬍子里。
唐妙蹲在對面的矮牆上看著,嘴裡叼著的紙鈔上全是她的口水。
老頭最後一個麵包都沒買,全換成了酒。
風把啤酒節的歡呼聲送過來。
老頭歪倒在牆根,嘴裡含混地哼著什麼調子,已經不省人事了。
夜風把小橘貓背上的毛吹得一層層翻起。
直播間也跟著唐妙緩了好久。
【心疼橘姐。】
【救急不救窮,這話真沒錯。】
【可是你不試試怎麼知道?橘姐做的沒錯啊。】
【小貓咪過來,姐姐抱抱,咱不難受。】
唐妙跳下矮牆,往酒店的方向走。
尾巴垂著,耳朵耷著,步伐沒有來時那麼輕快了。
腦子裡反覆回想著剛才的事情。
三個流浪漢對她的感激,她切切實實感受到了。
可一轉頭,錢變成了禍害他們的東西。
唐妙一路走來,幫過的人、幫過的動物,都有好的結果。
可那是所有人都應該這麼幫嗎?
「嘿!」
矮牆頂端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影子。
一隻黑貓。
通體純黑,毛色發亮,脖子上掛著根紅色項圈。
這還是唐妙在國外遇到的第一隻同類,說的話她竟然能夠聽懂。
黑貓正居高臨下審視唐妙,外加一點點好奇。
「外來的?」
唐妙點頭。
黑貓從牆上跳下來。
「多管閒事。」
唐妙的毛微微炸了一層,「什麼意思?」
黑貓舔了舔爪子,「這種人,這幾年越來越多了。」
「你以為你給了錢,他們就應該去買麵包。可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根本不缺麵包?」
「這裡是德國。」
黑貓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藏不住的驕傲。
「每周的社會救濟金,夠一個成年人體面地活著。有免費的收容所,免費的醫療、心理諮詢。」
「是他們自己選擇了睡在街頭。」
唐妙歪了歪腦袋,「選擇?」
黑貓繞著唐妙走半圈,步態優雅。
「救濟機構的人每周都來勸一次,他們每次都拒絕配合。」
「路人丟在紙杯里的零錢,對他們來說,是下一注的賭資,下一瓶酒,他們下一次麻醉自己的燃料。」
「小胖子,你以為的善意,有時候就是毫無用處的。」
風從巷口灌進來,唐妙的鬍鬚被吹得往一邊倒。
她想反駁。
想說人不可能主動選擇墮落。
想說一定有什麼原因逼得他們走到這一步。
可她腦子裡浮現出老頭經過麵包店時那個停頓。
他看見了麵包,他有錢。
最後他選了兩瓶威士忌。
「可是……」唐妙聲音悶悶的,「難道就不管了?看著他們這樣?」
黑貓坐下來,將尾巴優雅地盤在腳邊。
「我問你個問題。剛才那個大媽把你嘴裡的烤腸搶走了,你什麼感覺?」
唐妙的耳朵往後壓了壓。
提那破事幹嘛。
黑貓的語氣里多了層東西。
「她覺得貓就應該吃貓糧,烤腸對貓不好。她是為了你好。」
「你開心嗎?」
唐妙:「……不開心。」
「你覺得她管太多了,你想吃什麼是你自己的事。」
唐妙的尾巴在地面拍了一下。
「那你現在是不是也在做同樣的事?」
黑貓的綠眼睛一眨不眨。
「你覺得他們應該買麵包,你覺得麵包對他們好,你覺得酒精對他們不好。」
「這種高高在上,替別人決定什麼才是正確選擇的善意……」
黑貓停頓了一下。
「跟那個大媽強塞給你貓糧,有什麼區別?」
唐妙整隻貓定住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她確實有一點點生那個大媽的氣,就一點點。
憑什麼替她決定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
她和大媽縱然有著物種之間的隔閡。
可她和流浪漢也有著國家的差異。
她對流浪漢做的事……
本質上不也是替別人做了判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