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嘴還保持著張開的弧度,牙齒咬了個空。
???
怎麼連小貓咪咬過的烤腸都搶?
她怒從心頭起,抬頭正準備哈氣。
面前杵著一座大山。
身材魁梧的德國大媽雙手叉腰,巴伐利亞束腰連衣裙被撐到緊繃,她怒視著烤腸大叔。
「Nein!Nein!Nein!!」
一連串的不,後面跟著噼里啪啦的德語從她嘴裡噴射出來。
光聽那個音量和語調,絕對不是在誇人。
烤腸大叔不甘示弱。
他舉起烤肉夾子,用同樣大的嗓門回懟過去。
兩個中年人類隔著唐妙開始對罵。
唐妙蹲在中間,腦袋左轉右轉。
大媽:「@#¥%&*!!」
大叔:「$%……&*@!」
大媽又指了指唐妙,又指了指烤腸,聲調拔高了八度。
大叔拍著胸脯,語速快了八拍。
唐妙:……
她仰著頭,目光鎖定在大媽手裡那還冒著熱氣的烤腸上。
口水不爭氣地往下滴。
我的腸!我還沒吃完!
你們吵歸吵,能不能先把腸還給我!
直播間也滿頭霧水。
【這人怎麼能這麼凶?貓貓的烤腸都搶?】
【有沒有懂德語的翻譯一下?】
【德語渣來了,大媽說的是巴伐利亞德語,口音太重了聽不懂,烤腸大叔口音聽上去應該是土耳其移民。】
【不會是當地人排外,波及到咱們橘姐了吧?】
吵了大概兩分鐘,德國大媽將烤腸扔進垃圾桶,氣沖沖地走了。
連她賣薯餅的攤子都不管了。
大叔聳了聳肩,嘟囔著什麼,重新開始翻烤腸。
過了會他又往唐妙這邊看了一眼,表情有些猶豫,最終沒有再給食物。
唐妙正盤算著是去翻垃圾桶把烤腸撿出來,還是去下一家討吃的。
大媽回來了。
手裡多了個東西。
一個綠色包裝的小鐵罐,上面印著【Bio】字樣和一隻卡通貓。
大媽「啪」地把罐頭撕開,蹲下來放到唐妙面前。
語氣還是兇巴巴的。
唐妙低頭聞了聞。
直播間。
【她給橘姐買了個貓罐頭??】
【所以她不是壞人???】
一條彈幕浮上來:
【翻譯來了:大媽剛才在罵大叔「你這個沒腦子的,貓怎麼能吃烤腸?貓只能吃貓糧!」大叔回罵說「小貓吃得正高興呢,你管得真多!」】
【好傢夥,我可以作證,那個貓罐頭是有機的,比烤腸還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傷友軍!】
【對不起大媽!我剛才罵你了!收回收回!】
【德國人較真到這種程度的嗎?】
【他們自己天天啃硬邦邦的黑麵包也就算了,怎麼養寵物也這樣子?】
大媽這會兒已經掏出手機,高喊著「你再敢給貓吃亂七八糟的我要報警了」。
看這架勢,唐妙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她低下頭,勉為其難地舔了一口罐頭。
味道是有的。
就是……極其健康又寡淡。
烤腸的餘味還留在舌尖上。
那飽滿的肉汁,煙燻的炭火香氣。
兩相對比。
這罐頭吃起來跟吃土差不多。
她在大媽惡狠狠的注視下又舔了兩口,把罐頭表面舔出一個淺坑。
大媽滿意地站起來,繼續轉向大叔開火。
唐妙趁她不注意,悄無聲息地溜了。
……
她拐進一條窄巷。
巴伐利亞的商店八點就關門了。
兩側是奢侈品店側面的牆壁,櫥窗燈光從高處灑下來,打在石板路面上。
跟主街的喧囂比起來,這裡安靜異常。
巷子深處有幾團黑影。
唐妙走近了才看清。
三個流浪漢,裹著髒兮兮的睡袋,底下墊著硬紙板,縮在一家精品店台階下。
最外面那個年輕人穿著件破破爛爛的連帽衫,帶著兜帽,鼻子和耳朵上打滿了金屬環。
中間是個中年人,鬍子拉碴,面前地上放著個紙杯。
最裡面靠牆坐著個老頭,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角,正用手背擦鼻涕。
前兩天下了場初雪,旁邊還有些積雪沒有化完。
三個人縮在那裡,呼出的白氣很快消散。
唐妙的鼻子翕動。
酒精味、體臭,還有太久沒換洗衣服散發的酸味。
有路人從巷子那頭走過來。
中年流浪漢舉起紙杯抖了幾下,嘴裡說了句什麼討要的話。
女人目不斜視,加快腳步走過去了。
又一個男人經過。
同樣的結果,沒有人停下。
這條巷子和一街之隔的啤酒節,同屬一座城市。
那邊是舉著啤酒杯的狂歡,是烤腸和薯餅的濃香,是手風琴伴奏下的齊聲高歌。
這邊是硬紙板和破睡袋,是被忽略的紙杯,是十月初雪後巴伐利亞夜風裡的哆嗦。
唐妙的尾巴垂了下來。
直播間。
【突然不快樂了。】
【怎麼會這樣?慕尼黑可是德國最有錢的城市啊!啤酒節一紮啤酒15歐,再加個小費也得150人民幣了。】
【你還真別說,這些人穿的傳統服飾,隨便一身都是好幾千。】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哪個國家都有,只是平時看不到。】
【斬殺線罷了……沒錢換乾淨的衣服,髒兮兮的去找工作也沒人敢要,找不到工作就更髒。】
唐妙沒走。
她也是只流浪貓,活到現在全靠大家施捨。
她走到路口坐下,四條腿收好,尾巴繞到身前。
睜大眼睛,眼淚汪汪地看向每一個路過的人。
第一個路人與她對上視線,腳步頓了頓。
唐妙立馬展示歪頭殺,叼著他的褲腿帶到紙杯前,「喵」了聲。
流浪漢眼睛瞪得溜圓。
那個被拉來的人無奈地笑了笑,摸出個硬幣放在紙杯里,離開。
三個流浪漢面面相覷。
老人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伸出手想摸摸小橘貓。
唐妙沒躲,湊過去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後面的半小時,這三個德國流浪漢徹底見識了什麼叫東方神秘力量。
打滾、揣手、歪頭、蹭腿。
唐妙把壓箱底的十八般武藝全亮了出來。
路過的人總會被那團橘色的毛球吸引。
而當他們的視線從貓身上移到旁邊的紙杯時,掏錢的概率直線上升。
紙幣、硬幣源源不斷落進紙杯。
半個小時就滿了三次。
年長的老頭顫巍巍站起來,紅著眼眶朝唐妙嘰里咕嚕說了一大段話。
年輕人跑了一趟,從隔壁小吃攤端回來個冒著熱氣的紙盤,放在小貓咪面前。
剛出鍋的炸薯條,金黃鬆脆,撒著粗鹽粒。
一邊擠著紅色的番茄醬,一邊擠著白色的蛋黃醬。
唐妙低頭,叼起一根。
外脆里綿,帶著土豆本身的香甜。
三個流浪漢也餓壞了,各自吃了兩根。
巷角的風還是冷的,四個流浪漢擠在一起分享一盤薯條。
溫暖了直播間。
【橘姐到了國外還不忘重操舊業,好感人!】
【貓中活菩薩,人間小暖爐!】
【誰能拒絕一隻在街頭賣萌的小橘貓啊,我也想給錢!!太暖了!!】
唐妙把最後一根薯條吃乾淨,舔了舔爪子上的鹽粒。
夜深了。
三個流浪漢把錢倒出來,平分成三份,各自揣進兜里。
年輕人拍了拍褲子站起來,朝小橘貓揮了揮手,腳步輕快地走了。
中年人也收拾好東西,往另一個方向去。
老頭慢一些,一瘸一拐地扶著牆挪動,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這麼多錢,已經夠他們買些麵包飽餐一頓,再找個小旅館好好梳洗一番換件乾淨的衣服,再去找工作。
唐妙打了個飽嗝,正準備回酒店。
突然想到自己的小包里還有剛才薩克斯小哥給的二十歐。
她留著也沒什麼用。
追著老頭消失的方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