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了。
唐妙的意識像被人從深水裡拎出來,「噗」一聲回到身體。
背上有東西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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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小貓咪……不要偷小白的蟲……」
小白嘟囔著夢話,腦袋從羽毛里鑽出半個來,一隻眼睛還沒睜開。
唐妙眨了眨眼。
庫房的恆溫冷氣貼著毛皮往裡滲。
白熾應急燈亮著,照出那一排排木箱。
箱子上印著冷冰冰的編號。
現在唐妙知道裡面住著誰了。
她前爪往前伸了伸,墊在下巴底下,盯著面前最近的一排木箱看了好久。
「嗒、嗒、嗒。」
腳步聲從走廊傳過來。
是林大叔來了。
他探頭進來的功夫,唐妙已經從箱子上跳下來了。
抖了抖毛,把小白從背上晃醒。
「橘姐!五點半了喔,我們得走了啦。」
林大叔蹲下來。
看了唐妙一眼,又上下打量。
「你今天怎麼……」
他搓了搓下巴,找不到合適的詞,「看起來哪裡不一樣了欸?」
唐妙「喵」了一聲。
林大叔撓頭笑了。
「算了啦,可能是睡在這裡面沾了點靈氣喔!」
「我跟你講,以前有個同事值夜班,說在庫房睡了一覺起來,整個人都通透了,後來辭職去考了研究所的歷史系。」
他彎腰把唐妙抱起來。
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
過了三道門,穿過那朱紅宮門,再走出那扇不起眼的小門。
一路上遇到兩個值夜班的同事,都沖唐妙打招呼說「早安」。
那個女安保還小聲喊了句,「橘姐路上小心喔!」
林大叔把她放在博物院側門的台階上。
天還沒全亮,遠處山頭剛泛出一層灰藍色。
「橘姐,保重啦,有空再來玩呀!」
唐妙蹭了蹭他的鞋面。
林大叔笑著揉了下她後腦勺,轉身走回去了。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唐妙坐在台階上。
空氣是潮的,帶著山裡的草木氣和夜雨後泥土翻出來的腥味,溫度剛好。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依山而建的綠瓦黃牆。
尾巴垂下來,尖端搭在台階邊緣。
她想回去了。
想吃全聚德的烤鴨。
想吃西安城牆根底下的羊肉泡饃。
想吃南京獅子橋的鴨血粉絲湯。
甚至想吃東北菜市場老劉頭切的鹵豬頭肉。
這念頭來得猝不及防。
從進到寶島開始,她一路吃得嘴巴沒停過,從來沒想過回去這件事。
今晚那些器物身上帶的鄉愁感染了她。
小白在唐妙腦袋頂上轉圈圈。
「小貓咪!」
「走啦走啦!小白打聽好了!永和那家豆漿二十四小時營業!現在去也能吃!」
唐妙沒動。
小白歪頭,「小貓咪?今天不餓嗎?」
「小白,我想回家了。」
小白沒有絲毫猶豫,「好呀!回去吃什麼?」
唐妙:「……」
小白見唐妙不動,落到她腦袋上。
「小貓咪的家在哪裡呀?」
唐妙看著天際線下很薄的一層晨光。
家在哪?
北方的那個菜市場嗎?那個魚攤後面的縫隙?
不止。
菜市場是一個起點。
那片大陸上所有她走過的地方,所有她吃過的攤子、鑽過的巷口、睡過的草坪、看過日出的樓頂……
全是家。
就是太遠了,怎麼回去?
唐妙趴在廣場花壇邊上想了半天。
總不能再麻煩海龜爺爺它們再馱一次。
一隻貓加一隻鳥,面對一百多公里寬的海峽。
聰明的小貓咪也犯了難。
唐妙把腦袋埋進前爪里。
小白在旁邊轉圈圈。
「小白可以飛過去!但是小白帶不動小貓咪……小貓咪太重了……」
「你可以不說話的。」
遠處傳來汽車的引擎聲。
好幾輛車。
唐妙的耳朵轉了轉。
三輛黑色轎車依次駛入廣場,在距離花壇幾十米外。
車身反射著晨光,漆面鋥亮。
這個點,博物院還沒開門,遊客也沒來。
這排場不像是來參觀的。
前後兩輛車的門先開了,下來幾個黑西裝保鏢。
中間那輛車的後門打開。
一雙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接著是米色的裙擺。
女人站起來的時候,唐妙看清了她的臉。
陳淑薇!
唐妙的瞳孔放大。
駕駛座那邊也下來一個人。
高個子中年男人,深灰色襯衫,袖口挽了兩道。
周承澤!
這兩口子怎麼在這兒?
陳淑薇正偏過頭跟保鏢交代著什。
她的目光朝這邊一掃,本來只是隨意一瞥,然後就挪不開了。
從茫然,到確認,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小妙!」
陳淑薇提著裙擺就跑過來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咔咔」響。
她蹲到花壇邊上,雙手捂著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終於找到你了!謝天謝地!」
唐妙被她這反應弄懵了。
他們在杭州靈隱寺相識,唐妙跟著蹭車到了上海豪宅。
一貓兩人雖說相處融洽,也不至於隔了這麼久見面就哭成這樣吧?
周承澤快步走來,站在妻子身後。
他看唐妙的眼神也不對,有一種克制的隱忍。
不對,陳淑薇為什麼叫她小妙?
莫非……
唐妙的四肢僵住。
身後又傳來動靜。
輪子碾過石板縫的細碎聲響。
保鏢推著輛輪椅繞過來。
輪椅上坐著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很瘦,面色偏白,看得出是大病初癒的底子。
穿著件淺藍色的襯衫,膝上搭了條毯子。
唐妙沒見過這張臉。
可是這個人看她是一種……認識很久了的目光。
輪椅停在離唐妙兩米遠的地方。
年輕人從輪椅上下來,蹲在地上,平視蹲在花壇邊警惕的小橘貓。
他笑了一下。
「唐唐,我來接你回家。」
唐妙的毛炸了。
尾巴直挺地立著。
小妙,唐唐?
那是她上輩子的名字。
這輩子她只告訴過小動物,沒有任何人類能知道。
周承澤在旁邊低聲提醒:「一諾,慢慢來。」
一諾?
周一諾!!
唐妙的大腦瘋狂運轉。
周家的兒子,那個昏迷了三年的植物人。
在上海的時候她見過他的照片,少年時代的模樣,笑起來陽光燦爛。
現在瘦了太多,以至於她沒認出來。
他醒了?
周一諾只看著唐妙。
「別怕。」
他把雙手伸出來,掌心朝上,耐心地等著。
唐妙盯著那雙手。
然後,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四條腿動了。
一步、兩步,貼了過去。
周一諾把手覆上來,輕搭在唐妙腦袋上摸了摸。
掌心的溫度穿過皮毛傳進來。
他低下頭。
「你和少年的事,我全都看見了。」
唐妙的身體一僵。
「他把百年功德全給了我,讓我醒來。」
「謝謝你,也謝謝他。」
唐妙的瞳孔放到最大,鬍鬚在抖,連爪墊都在抖。
他知道少年!?
不對,他上哪兒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