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諾從輪椅側面的布袋裡摸出一個東西。
一部亮橘色的手機，跟正常手機不太一樣。
打字區是老式機那種按鍵，只不過按鍵被放大了。
「給你的。」
周一諾把手機平放在地上，推到唐妙面前。
「專門定製的防誤觸，貓爪專用。」
「想跟我說什麼，可以直接打字。」
見到手機的那一刻，唐妙的小腦瓜里兩個小人打了起來。
一號小人：太好了！憋了那麼久，終於可以和人類溝通了！
二號小人一個腦瓜崩彈過去：
你醒醒！一隻貓，當著人類的面打字？
聊齋志異？靈氣復甦？
萬一周家這小子是套路她，回頭把她送去實驗室切片呢？
周一諾看著唐妙的耳朵一會兒豎一會兒倒。
他轉過頭。
「爸，媽，航線申請的事還得你們親自去確認一下，我在這兒等著就好。」
陳淑薇還想說什麼，周承澤拉住她的手。
「讓他們單獨待一會。」
兩人帶著保鏢走開。
廣場上安靜下來。
只剩個大病初癒的年輕人，一隻蹲在花壇邊的橘貓，和一隻趴在貓腦袋上還沒搞清狀況的白頭鵯。
周一諾沒催唐妙。
他乾脆往地上一坐，手撐在膝蓋上，看著遠處山頭慢慢亮起來。
「你別怕，我知道你能聽懂我說話。」
他的語氣像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閒聊。
「我昏迷期間，看到了你全部的故事。」
唐妙的耳朵轉向他。
「你在一個很冷的冬天，從工地上醒來，身邊還有一隻……已經不動了的母貓。」
唐妙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後來你餓得去偷包子，又去了菜市場安家。」
唐妙的爪子收緊。
「在故宮，你遇到了帕帕和少年，少年被你的平安符困住，跟著你走了出來，他想去蘇州看顧家的後人……」
周一諾就這麼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把那些外人無從知曉的細節，一樁樁、一件件講出來。
眼前的小橘貓再普通不過，路上隨便走走都能偶遇幾隻。
可就是這么小小的身軀，一路風餐露宿，翻過大山、越過沙漠。
挨過餓、受過凍，被人類追著打。
卻還能大大咧咧地去救流浪狗、幫大熊貓、救海龜……
甚至幫助了很多人類。
然後理直氣壯地問人類要吃的。
唐妙靜靜聽著。
恍惚間才反應過來自己大半年的時間竟然做了這麼多事情，去了那麼多地方，走了那麼遠的路。
這種聽別人講自己故事的感覺很奇妙。
就好像，那個孤獨的靈魂，終於被同類看到了。
看懂了她的狼狽，也接納了她的驕傲。
人類的世界始終和小動物是不一樣的。
小動物的腦瓜太小，裝不下人類那麼多複雜的情感。
喜歡就叫，討厭就撓，高興了就打呼嚕。
少年一路跟著她走來，慢慢沾染了些許人類的情感，可他畢竟還是貓。
而唐妙的一路，逐漸把自己包裹成小動物，將人類的那一面藏起來。
但有些東西，始終是藏不住的。
周一諾的故事也到了尾聲。
「泥石流那天，少年化成光，他跟你說，下輩子還做小貓。」
唐妙的視線有些模糊。
她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把那層水霧逼回去。
周一諾沒伸手去碰她，只是安靜地等著，留給她足夠的空間。
小白著急地在空中轉圈圈。
看看唐妙，又看看周一諾，最後終於憋不住了。
「小貓咪為什麼哭了？是他欺負你嗎？」
「小貓咪不怕，小白去啄他！壞人壞人！」
小白的鳥喙咔嗒作響，拉開架勢就要往周一諾那俯衝。
唐妙吸了吸鼻子，攔下了暴躁的小白。
她走向那部為她量身定做的手機。
粉色的肉墊在上面搗鼓了好一會。
從一開始的不習慣，到後來越按越快。
周一諾挺直了背。
屏氣凝神。
滿臉期待地等著唐妙跟他說的第一句話。
等了足足一分鐘。
那橘色的手機被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亮著幾個大字：
【有WIFI嗎？】
周一諾愣神片刻，笑出聲來。
笑到咳嗽。
「咳咳……抱歉抱歉，是我忘了給你的手機卡開通漫遊了！」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開熱點，湊過來幫她連上。
「好了，網連好了。」
唐妙的尾巴翹了起來。
周一諾還貼心地幫她打開了【小橘貓城市圖鑑】論壇。
唐妙在蘇州的小動物救助站差點被絕育時，就聽四處遊蕩的少年說過這個。
如今看到粉絲數量，她驚到又差點炸毛。
知道自己粉絲多，居然有幾千萬的粉絲！！？
置頂帖的標題是：【小橘貓全國足跡動態地圖（持續更新中）】。
打開來，一條橘色的線從東北菜市場出發，蜿蜒走過大半個中國。
經過的每座城市，都被詳細標註了時間和事件。
再往下翻。
老劉頭的帳號頭像是一隻小橘貓和幾隻死老鼠的合照。
那會唐妙剛到菜場，還很小，第一次抓到老鼠，老劉頭特意給他們拍照留念。
他仍然在堅持每天發一條打卡祈福帖，內容永遠是：
【祝我閨女今天吃飽穿暖。】
一天都沒斷過。
繼續翻。
魚攤大姐的帖子裡夾雜著大量錯別字和語音轉文字的亂碼。
都是生活的碎碎念。
最新一條配了張水產攤的照片：
【攤子又進新魚了，肥得很，等你回來吃。】
蘇州的顧明發了一組照片。
有蘇繡獲獎的，參加新的國際展覽的。
還有繡架上是一幅剛完工的蘇繡：橘貓踏月圖。
沙漠基地的老黑拍了段視頻，鏡頭裡漫山遍野的梭梭樹迎風搖曳。
夏老師也發了帖子。
配圖是一群孩子圍在課桌前畫畫。
狗蛋舉著自己的作品：一隻圓滾滾的橘貓騎在大飛碟上，沖向宇宙。
論壇里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嚷嚷的。
就很熱鬧。
小白從唐妙頭頂跳下來，湊到屏幕前。
」小貓咪在看什麼呀？讓小白也看……「
聲音戛然而止。
手機屏幕上正好滑到一張圖。
那是唐妙在墾丁開直播的某一幀截圖。
照片裡，小白整隻鳥被海風吹成了殺馬特。
頭頂那一撮標誌性的白毛全被刮偏到了左邊，眼珠子被風擠成兩條縫，鳥喙大張，面目猙獰。
底下評論99+。
【這鳥跟我周一早上去班的狀態一模一樣。】
【生活對小鳥做了什麼？】
【謝謝樓主的新表情包！】
小白看完，整隻鳥都快綠了。
「這……這是誰？！！！」
唐妙沒忍住，「噗嗤」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
小白難以置信。
湊近，再湊近。
她認出了自己羽毛的缺口。
「啊啊啊啊啊！！」
翅膀瘋狂撲騰，鳥喙對準屏幕就啄下去。
「假的！這不是小白！小白是全世界最漂亮的鳥！假的假的全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