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秋山的詢問,副官張了張嘴,想說又沒敢說出來。
這已經成了死局。
放人?
師團長吉住正愁找不到替罪羊,一旦知道秋山被幾百個游擊隊嚇得交還俘虜,最好的下場就是切腹,沒有其他!
不放?
至於離開句容,那更是想也別想。
仗打成這副鳥樣,軍屬的裝甲中隊和師團下轄的騎兵大隊全軍覆沒,兩個步兵大隊也被打殘,還想回金陵?
做夢吧!
唯一能活下去的,是私下談和。
可這話他不敢直說,萬一秋山沒這心思,劈了他也白劈。
副官緊張的咽了口唾沫,斟酌了下,決定再試探下。
」閣下…要不,我們再誘敵一次?向師團長發電,強調游擊隊炮擊精準,威脅極大,務必請求第五飛行大隊派遣戰鬥機和轟炸機,一次性解決他們?」
秋山沒接話,他的半邊臉還腫著,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統計的戰損報告。
過了許久,抬眼看向副官。
」那個回來的士兵…看到他們夜間是如何操作火炮的嗎?」
副官一愣,趕忙低頭回道。
「沒有,他說眼睛一直被蒙著,全程只聽到十餘人在組裝、射擊,打完幾發後就把他放了。沒有聽到有其他人靠近,也沒有看到任何觀測設備或…或是氣球。」
秋山緩緩閉上眼,咬緊牙關,腫脹的臉微微抽動著。
沒有觀測氣球,沒有前沿觀察哨,沒有無線電指引。
十幾個人,一門九四山炮,在漆黑的夜裡,隔著五六公里,三發炮彈都追著他的腦袋跑,這已經不是精準兩個字能解釋的了,可以稱為神跡!
「他們有一套超乎尋常的觀瞄系統。」
秋山猛然睜開眼,目光死死盯著副官,想讓他明白一些東西,明白有些他不能說的話。
「一種我們完全不了解的設備,在沒有弄清楚那是什麼之前,我們派再多的人進山,下場只會和野田一樣。」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仿佛又看到昨晚那顆插在他刀上的腦袋。
「死得毫無意義,毫無價值!」
副官被秋山銳利的眼神逼的低下頭,這個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的人,已經明白了,秋山在等自己的話了。
頓了頓,副官上前半步,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
「閣下…卑職有個想法,我們可以向師團長匯報,就說游擊隊炮火兇猛,營地屢遭精準打擊,我方死傷慘重,已無力嚴密看顧俘虜。請求…請求將俘虜押送往金陵後方集中營。」
他停頓了一下,偷眼觀察著秋山的表情,像一尊泥塑,看不出喜怒。
副官咬了咬牙,繼續說道。
」押送途中,我們兵力不足,防備鬆懈,讓那伙游擊隊…讓他們自己晚上來想辦法。只要出了句容地界,只要不在我們手裡,師團長就算要追責,也…也怪不到旅團頭上。」
」八嘎!」
秋山猛的一拍扶手,雙眼瞪的溜圓,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但沒有為難副官,只是怒斥著。
「我們身為帝國軍人,豈能如此懦弱!豈能向一群支那潰兵低頭!這是怯戰!是通敵!」
大聲吼完,秋山喘著粗氣,死氣無力的揮了揮手。
「你先出去吧。」
副官如蒙大赦,深深鞠躬。
」嗨!」
他轉身走到門口,手剛碰到門框,身後又傳來秋山的聲音。
「我去和師團長匯報戰況,就說…敵人炮火太猛,句容防線吃緊,我們需要增援,需要空中支援,另外…」
秋山停住話語,很久才接著說道。
「我和師團長提一下俘虜的事!」
「嗨!」
副官出去了,秋山獨自坐著,良久才搖起了電話。
「接師團長閣下。」
很快電話里傳來吉住的聲音。
「秋山?」
「師團長閣下!」
秋山下意識的挺直腰板,不顧胯下還在隱隱作痛,對著話筒深深低下頭,仿佛吉住就站在面前
「卑職…卑職有緊急戰況匯報!」
「說。」
秋山咽了口唾沫,開始了他精心編織的謊言,或者說是摻了三分真話的謊言。
「昨夜十一時至凌晨,句容城遭到敵游擊隊猛烈炮擊!根據彈道觀測與爆炸威力判斷,敵人在城外隱蔽陣地部署了至少四門以上九四式或更大口徑的山炮,配有超乎尋常的夜間觀瞄設備!」
他刻意加重了夜間觀瞄這四個字,希望吉住能聽出話里的意思。
「敵人炮火極其精準,第一發即命中卑職的臨時指揮部,卑職險些玉碎,第二發追蹤而至,命中轉移後的第二指揮所,第三發…」
秋山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悲傷。
「第三發直接命中趕來增援的第七聯隊本部!聯隊長野村大佐…當場戰死,屍骨無存,隨行衛隊傷亡過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秋山的心臟像擂鼓一般狂跳著,電話中幾乎能聽到到吉住壓抑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在秋山以為對方已經掛斷電話之時,吉住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所以,你的旅團,被一個不到五百人的游擊隊,用幾門炮,堵在句容城裡,不敢露頭?」
秋山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卑職…卑職正在重新部署防線,加固城防,等待航空兵支援…」
「航空兵?」
吉住冷笑了一聲。
「你覺得戰鬥機可以晚上出去轟炸敵人嗎?」
秋山咬緊牙關,知道鋪墊已經夠了,真正的戲肉必須現在端上來。
「師團長閣下!卑職還有一事…萬分緊急!」
「說!」
「句容城內…尚關押有戰俘一千餘人,昨夜敵炮擊導致城內守軍士氣動搖,兵力吃緊!若今夜敵人炮兵再次襲擾,卑職恐…恐抽不出足夠兵力嚴密看守!萬一發生暴動,與城外敵人裡應外合,則句容必失!」
他故意把裡應外合這四個字咬得很重。
「卑職懇請師團長示下,是否可將該批俘虜押送一部分到金陵後方集中營?」
說完,秋山緊緊握著電話,等待著吉住的回答,生死就在這一瞬了。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久到秋山義允以為線路斷了,甚至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在聽筒里迴響。
終於,吉住開口了。
「秋山。」
「卑職在!」
「你最好祈禱句容不要再次登上報紙,否則等待你的必然是切腹,誰也救不了你。」
「嗨!卑職必然恪盡職守,盡職盡責。」
「等著!我去向大將閣下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