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游年蹲在牆頭,低頭一看,許楚徊就站在牆根底下,手裡端著一盞燈,仰頭看著他。
燈火把他的臉照得亮堂堂的,他的臉上沒有絲毫驚訝,像是一直站在那裡等著似的。
季游年蹲在牆頭上頓了一下,眨了眨眼。
「……你怎麼知道我從這兒翻?」
許楚徊沒有答話,他抬起那隻沒端燈的手,朝牆頭伸過去,掌心向上。
季游年低頭看著那隻手,輕笑了一聲,隨後整個人直接從牆頭翻落,衣擺在半空展開又收攏,落地的位置正好在許楚徊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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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勢搭上那隻伸出來的手,改扶為牽。
許楚徊握緊他,燈火把他眼底那層光,映得清清楚楚的。
「我想你了。」
四個字,沒有鋪墊,沒有前綴,就那麼直直地遞過來了。
季游年被他這句話砸得愣了一下。
他站在牆根底下眨了眨眼,隨後整個人像是被點著了一樣,逐漸興奮:
「你什麼時候學會打直球的?」
「什麼意思?」
季游年也沒等他說,往前邁了半步,把人往牆根處帶了一下,低頭親了過去。
許楚徊被他親得往後靠了靠,後背抵上牆磚,一隻手還端著那盞燈,另一隻手抬起來搭在季游年後背上。
他偏頭躲了一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唔……先吃飯……」
季游年追過去又親了上去:「等會兒吃,先讓我吃兩口。」
半晌,兩個人終於從牆根底下分開,那盞燈還在許楚徊手裡穩穩地亮著。
季游年抹了一下嘴角,終於心滿意足的跟他走了。
許楚徊把燈舉高了給他照著路,兩個一前一後穿過東院,走進屋裡,案上的飯菜還溫著。
三菜一湯,中間那碟紅燒肉還是熱的,油亮亮地泛著醬色的光。
季游年奔波了一整天,騎了幾個時辰的馬,又在山門口蹲了半天燒紙,坐到案前時是真的餓了。
他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許府廚子做飯,還是這麼好吃。」
許楚徊在他對面坐下來,也端起碗:「你慢點吃,鍋里還有。」
季游年夾了一塊肉,擱進他碗裡:
「你今天面聖順利嗎?」
許楚徊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夾起來吃了。
「順利,信遞上去了,我把整個案子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攝政王那邊,皇上當天下令封了他的府邸,北境那條線的調動也已經停了。」
他頓了頓,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京城怕是快要變天了。攝政王的舊部不會坐以待斃,這段時間,城裡城外都不會太安寧。」
季游年嘴裡塞著一口飯,鼓著腮幫子嚼了兩下咽下去:
「那怎麼辦?不然我們出去躲躲?」
許楚徊看了他一眼:「去哪躲?」
「歸雁門。」
許楚徊看著他,眨了眨眼:「你不是說歸雁門居無定所麼?」
「對啊!正好我們一個個逛過去,當做散心了,就是不知道你大理寺那邊……」
「沒事,我剛好有個御賜之物,可換一個願望。」
季游年歪著頭,眼睛發亮:「那就……換一年休沐。說你想去體察民情,親自巡視各地,這個藉口夠正經了吧?」
許楚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低頭笑了一下。
「好。」
於是,兩個人真的說走就走了。
兩匹馬,各自一隻包袱,一壺水,一張地圖。
出發那天早上,季游年把那張地圖卷了卷塞進懷裡,翻身上馬,偏頭看了許楚徊一眼:
「大人,沒見過你騎馬,你騎術還行吧?」
許楚徊也上了馬,勒著韁繩在他旁邊並排:
「你能跟上就行。」
季游年勾唇一笑,沒有辯駁。
兩匹馬出了城門,順著官道一路往南。
他們走過很多地方。
許楚徊身上那件官服換成了便裝,可他那雙眼睛,到底還是大理寺卿的眼睛。
問就是一句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遇到劫道的,收拾了,送去最近的衙門。
遇到山匪,連窩端了,報官。
遇到賊人,一查到底,報官。
一路上各地衙門的官員紛紛往京城遞摺子說:「大理寺許大人在我轄境辦案,收繳山匪數十……」
下屬們面面相覷。
自家大人是被外派了嗎?
京城唯一知情人皇上,拿起摺子簡單看了一遍,唇角勾了勾。
許楚徊不是在辦案,是在休沐。
只是這位愛卿,休沐也閒不下來。
兩個人逛了大半圈京城周邊,把歸雁門那幾個主要的分舵都走了一遍。
季游年指著一處山腳說「這兒風景好」。
許楚徊就點頭「那就多住兩天」。
有時候住驛站,有時候住鎮上客棧,有時候住在某處分舵後院的矮屋裡,清晨起來推開門,便能看見遠山覆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他們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地方,許楚徊曬黑了一些,季游年倒是白了回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世界體質的問題,都成小白臉了……
一年後,他們回了京城,許楚徊進宮復命。
季游年理所當然地住進了許府,這次是許楚徊那間。
他的衣裳和許楚徊的掛在一起,茶盞擱在同一個托盤上,那把琵琶被挪到書案邊上,跟許楚徊的劍並排靠著牆。
日子又回到了日常的軌道上,許楚徊早起上朝,季游年睡到日上三竿,等他下朝回來。
今日,季游年醒得比平時早了一些,側過身躺在枕上看許楚徊穿衣。
許楚徊背對著他系腰帶,晨光從窗紙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肩上。
看著他系好腰帶,把官服領口理平,拿起案上的令牌掛好,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榻上的人一眼:
「今天回得早,想吃什麼?」
季游年半張臉埋在枕頭上,聲音悶悶的:
「桂花糕。」
「南街口老周記?」
「嗯。」
許楚徊伸手把門帶上了。
季游年聽著他的腳步聲穿過院子,聽著那扇大門推開又合上,把被子拉過頭頂,翻了個身又睡過去。
再醒來時,已經日頭高照了。
季游年慢吞吞地洗漱完換好衣裳,坐在廊下等著。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他抬頭望過去,許楚徊從院門外走進來,晨光鋪了他一身,手裡提著一包油紙裹著的桂花糕。
他走到季游年面前,把那包桂花糕遞過來。
季游年接過來拆開油紙,咬了一口,熱乎乎的,甜絲絲地在舌尖上化開。
許楚徊在他旁邊坐下來,季游年順勢偏頭看了一眼:
「給你。」
許楚徊低頭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
「嗯,好吃。」
季游年把剩下的那塊塞進自己嘴裡,含糊地說了一句:
「好吃明天還買。」
「嗯……」許楚徊輕聲答應。
「怎麼了?今天興致不高的樣子。」
「沒什麼……」許楚徊嘆了口氣,「唉,就是又發生幾起命案。」
季游年勾了勾唇:「好說,你求求我,我陪你一起辦案。」
許楚徊微微睜大眼睛,似乎沒想到自己會聽到這麼一句話。
他頓了頓,垂下頭,輕聲開口:「游年,求你……」
季游年整個人愣住,手裡的桂花糕都掉了。
「可以嗎?游年?」
「走!」
「啊?去哪?」許楚徊愣了一下。
「去辦案!現在就去!我看看是誰這麼膽大包天,在我們大理寺卿許大人的眼皮子底下犯案!」
許楚徊被他拉上,向門外走去。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真好。
有他在,真好……